門簾落下,滿室的目光還黏在裴清許身上。
她迎著那些目光,一步一步往裡走。裙襬輕拂過地磚,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
穿過圓桌旁那群年輕姑娘,繞過幾個端著茶盞寒暄的夫人,裴清許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臨窗的暖閣裡。
那裡,外祖母正靠在靠背上,手裡端著茶盞,臉上的笑容端莊而疏淡。
而她旁邊,坐著一個人。
絳紫色的褙子,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,微微前傾著身子,是陳家主母,方才那位陳玉嬌的母親,那位陳大奶奶。
她又回來了。
此刻她正挨著外祖母,臉上堆滿了殷切的笑,嘴一張一合,不知在說甚麼。
那笑容太熱絡,熱絡得有些刺眼,和方才淡漠疏離離開時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裴清許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稍停頓了一下,仔細的瞧了瞧。
她就站在那裡,隔著半間花廳的距離,望著那位陳大奶奶。望著她如何殷切地湊到外祖母跟前,如何賠著笑臉說話,如何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、熱絡過頭的目光往自己這邊瞟。
外祖母端著茶盞,臉上的笑容淡淡的,偶爾點一下頭,偶爾說一句甚麼。
看不出是敷衍,還是真的在聽。
裴清許收回目光,扶著月影的手,繼續向前走去。
路過幾位夫人身邊時,她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:
“那不是陳家大奶奶嗎?方才不是走了?”
“誰知道呢,又回來了唄。”
“聽說她家二小子那事兒……鬧得挺大的,她這是……”
“噓,別說了。”
聲音低下去,只剩下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。
裴清許的腳步沒有停。
她走到暖閣邊上,在外祖母面前停下,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
“外祖母。”
蘇氏抬起頭,望著她,眼角的笑紋深了幾分。
“清許來了。”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裴清許的手,那力道比平時重了些。
然後她轉向旁邊那位陳大奶奶,笑道:“這是我外孫女清許,你方才見過了。”
陳大奶奶連忙站起身,臉上堆滿了笑,比方才更殷切了幾分:“哎呀清許姑娘,方才走得急,也沒來得及多說幾句話。來來來,快坐下,讓伯母好好瞧瞧。”
她說著,竟伸出手來想拉裴清許。
裴清許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,避開了那隻手。
“陳大奶奶客氣了。”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,聽不出甚麼情緒。
陳大奶奶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。但她很快調整過來,笑著收回手,重新坐下,又往蘇氏那邊湊了湊:
“蘇老太太,您這外孫女可真是好啊,知書達理,端莊大方,我越看越喜歡……”
裴清許站在一旁,望著她那殷切的笑容,聽著她那熱絡的誇讚,心裡忽然有些想笑。
方才冷臉離開時,她臉上的冷漠可還沒涼透呢。
如今又巴巴地回來,還這般殷切,是陳家那邊想出了甚麼新主意?還是她覺得自己方才走得太狼狽,想回來找補?
不管是甚麼,都和她無關。
她垂下眼簾,靜靜地站著,唇角那點弧度若有若無。
陳大奶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,目光時不時往裴清許身上瞟,那眼神裡帶著打量,帶著掂量,還有一種裴清許說不清的、讓人不舒服的熱切。
蘇氏端著茶盞,偶爾“嗯”一聲,不冷不熱。
窗外的日光靜靜地照著,落在這暖閣裡,落在裴清許身上,將那道淡淡的粉色痕跡染成暖融融的顏色。
花廳裡的喧鬧聲還在繼續,像是潮水一樣,一波一波地湧過來。
而裴清許站在那裡,隔著那層喧囂,望著陳大奶奶那張殷切的臉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這場宴席,比她想的更有意思。
陳大奶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,話裡話外繞著圈子,目光時不時往裴清許身上瞟。
那眼神裡帶著打量,帶著掂量,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,像是在估摸一件物件的成色。
蘇氏端著茶盞,偶爾“嗯”一聲,不冷不熱。
那茶盞遮住了她大半張臉,可裴清許知道,外祖母的眉頭一定微微皺著。
窗外日光靜靜地照著,落在裴清許身上,將那道淡淡的粉色痕跡染成暖融融的顏色。
“蘇老太太,”陳大奶奶的聲音終於切入了正題,她往前傾了傾身,臉上的笑愈發殷切,“我也不繞彎子了。我家那個二小子,您是知道的,今年十七了,正是該議親的年紀。
我今日見了清許姑娘,心裡就想著,若能把這樣好的姑娘娶回去,那是我陳家的福氣——”
她頓了頓,忽然嘆了口氣,話鋒一轉:“不瞞您說,我家那兩個小的,玉嬌和元寶,我是真管不住了。
一個比一個混賬,見誰咬誰,無法無天。可方才在外頭,清許姑娘那番行事,我是看在眼裡的。
玉嬌那樣對她,她沒惱;元寶拿泥巴扔她,她也沒惱。
玉嬌後來哭著回來,跟我說裴姐姐是好人;元寶那個混世魔王,頭一回不敢吭聲。”
她說著,眼眶竟泛了紅。
“蘇老太太,我是真心實意地想求清許姑娘進我陳家的門。往後她只管鎮著那幾個混賬,我陳家的家業、鋪子、人事,都交給她管。她要怎樣就怎樣,我絕不說半個不字。”
她說完,滿眼期待地望著蘇氏。
暖閣裡靜了一瞬。
蘇氏放下茶盞,那茶盞落在几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她沒有看陳大奶奶,而是轉過頭,望向裴清許。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,這孩子,你可聽明白了?
裴清許垂下眼簾。
她當然聽明白了。
陳大奶奶說了這麼一大篇,歸根結底就一句話:想讓她進門鎮宅。
甚麼“二小子議親”是假,拿她當鎮山太歲管束那兩個混世魔王是真。
至於那位二公子是甚麼貨色,為何需要“遮醜”,陳大奶奶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。
可越是沒提,越說明那事見不得人。
裴清許微微抬起眼,目光從陳大奶奶臉上掠過,又落回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指尖上。
她甚麼話都沒說,只是靜靜地站著。
蘇氏看了她一眼,眼裡閃過一絲笑意。
這孩子,沉得住氣。
她轉過頭,望向陳大奶奶,臉上的笑容依舊端莊,語氣卻比方才淡了幾分:
“陳大奶奶,你方才說,是為了玉嬌和元寶?”
陳大奶奶連忙點頭:“是是是,那兩個孩子若能跟著清許姑娘……”
“那二公子呢?”蘇氏忽然打斷她。
陳大奶奶的笑僵住了。
蘇氏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平和地望著她:
“你方才進門時,說的是為你家二小子來提親。如今又說為了玉嬌和元寶。
陳大奶奶,你到底是為了哪一個?”
? ?感謝貓貓,感謝榮十月,感謝山而_Ea,感謝雀舌。
? 晚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