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許這才停下腳步,抬眸望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像一池無波的秋水,只等著他把話說完,便要繼續趕路。
周昀被她這麼一看,忽然有些緊張。他嚥了咽口水,方才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像是被這目光澆滅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還在硬撐著。
“在下方才……方才只是開個玩笑,”他訕訕地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“想試試裴姑娘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中那般……那般……”
他說著,聲音漸漸低下去,有些訕訕的。
“那般甚麼?”月影忍不住問,眉頭已經皺了起來。
周昀摸了摸鼻子,那點硬撐著的勁兒忽然又冒了上來。他眼睛一轉,嘴角勾起一抹油嘴滑舌的笑:
“那般美的恍如天仙下凡,可謂——腹有詩書氣自華——”
他說得抑揚頓挫,像是在吟詩,可那眼神卻直直地望著裴清許,帶著幾分故意的不正經。
裴清許沒等他說完。
她收回目光,扶著月影的手,繼續向前走去。
步子依舊不疾不徐,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周昀愣住了,手裡的扇子都忘了搖。
“哎哎哎——你怎麼又走了!”他反應過來,抬腳就追,“你等等我啊,等我說完啊,裴小姐!”
可那鵝黃色的身影連停都沒停一下,拐過連廊的轉角,消失在雕花窗欞的陰影裡。
周昀追到轉角處,堪堪剎住腳步。
他到底是外男,再往前幾步就能看到其他的女子了,於理不合,他還不想一不小心沾惹上不想要的姻緣。
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雕花窗欞的陰影裡,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,只剩下廊外的風還在吹。
他站在那裡,望著那道空蕩蕩的連廊,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腹有詩書氣自華……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扇子,又抬頭望了望天邊化了一半的殘雪,“我這話說得挺好的啊,怎麼就不理人呢?”
廊外有風吹過,捲起幾片殘雪,撲在他臉上,冰涼冰涼的。
他打了個哆嗦,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站在風口裡。連忙攏了攏衣領,把扇子往袖子裡一塞,一邊往回走一邊嘟囔:
“得,還想問那篇策論呢,還把人給得罪了……”
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帶著幾分懊惱。
“周昀啊周昀,你真是嘴巴笨。好好的話不會好好說,非得油嘴滑舌的,這下好了吧,人家連正眼都沒給你一個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,又嘆了口氣。
走出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一眼。
連廊盡頭空蕩蕩的,甚麼人都沒有。
他又笑了一下,這回笑得有點無奈。
“算了,回頭找個機會自己解釋去。”他搖搖頭,大步流星地走了,那一身華貴的錦袍在風裡揚起,倒真有幾分風流才子的瀟灑。
而連廊那邊,裴清許眉頭微蹙,腳步比方才又快了幾分。
月影小跑著跟在後面,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,生怕那個奇奇怪怪的男子再追上來。直到確認身後空無一人,她才鬆了口氣,湊到裴清許身邊,壓低聲音嘟囔:
“小姐,那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大冬天搖扇子,還說甚麼‘腹有詩書氣自華’……詩書氣是這麼用的嗎?登徒子!”
月影越說越氣,腮幫子都鼓了起來,像是藏了兩顆小核桃。
裴清許腳步未停,只是唇角微微彎了彎——那弧度極淺,像是春日裡剛剛化開的一線雪水,若有若無。
“倒也不必這麼說。”她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甚麼情緒,“敢在王家如此行事的,應當不是外人。”
月影愣了一下:“不是外人?可他姓周啊,周——好像老夫人的母親姓周啊……”
“對,外祖母的母親姓周。”裴清許的步子依舊不疾不徐,目光落在前方的連廊盡頭,“論起來,他是外祖母母族那邊的晚輩,與咱們家是沾親的。”
月影眨眨眼,努力消化著這層彎彎繞繞的親戚關係。
“那……那他更不應該那樣了啊!”她皺起眉頭,“既是親戚,頭一回見小姐,不說規規矩矩的,反倒油嘴滑舌,大冬天搖扇子,甚麼毛病!”
裴清許沒有接話。
她想起那篇策論,想起外祖父那句“有點傲”,想起方才那人油嘴滑舌之下,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打量。
試探?
還是別的甚麼?
她垂下眼簾,將那點思緒暫且按下。
“不必管他。”她說,“不搭理就是了。”
月影點點頭,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連廊盡頭空空蕩蕩,那人大約是走遠了。
“幸好走了。”她小聲嘟囔,“再追上來,奴婢就用扇子敲他腦袋,看他還搖不搖。”
裴清許的唇角又彎了彎。
兩人穿過月洞門,花廳的喧鬧聲漸漸近了。
她站在月洞門的陰影裡,隔著那扇半開的門,望著裡頭的光景。
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落進來,落在那些鮮亮的衣裙上,落在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臉上,落在那滿室的喧譁與熱鬧裡。
月影湊過來,小聲問:“小姐,進去嗎?”
裴清許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那片熱鬧,前世今生,她已經很久沒有沉浮在虛偽的熱鬧裡了。
裡頭那些人,有真心來賀喜的,有礙於情面不得不來的,有想看看她這張臉到底毀成甚麼樣的,有等著看她笑話的。
她都知道。
她抬起手,輕輕觸了觸左頰那道淡淡的粉色。
指尖傳來的觸感平滑溫軟,和周圍的面板沒甚麼兩樣。再過幾日,連這點痕跡都要褪盡了。
可那些想看笑話的人,大約不會在意這個。
他們要看的,從來不是真相。
她放下手,理了理衣襟,扶住月影的手臂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步子不疾不徐,踏進了那片日光裡。
門簾掀起的一瞬,滿室的喧鬧似乎頓了一下,不是真的靜止,只是那些目光,齊刷刷地轉了過來,落在她身上,但熱鬧依舊不斷。
裴清許迎著那些目光,一步一步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