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許望著那抹薄紅,唇角輕輕動了動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,他蹲在榻邊時的模樣,想起他掌心那一點薄薄的繭,想起他此刻這慢得像是在等甚麼的步子。
她開口了。
“秦太醫。”
聲音輕輕的,帶著幾分的沙啞,落在這寂靜的屋裡,卻格外清晰。
秦念舟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。只是那背影,又僵了一分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,聲音有些緊。
裴清許看著他那僵直的背影,他那雙垂在身側、微微蜷著的手指,無意識地捲曲著衣角。
忽然覺得,這人真是......很口是心非啊......
她輕輕吸了口氣。
“藥,”她說,“甚麼時候喝?”
秦念舟頓了頓,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。
“薛神醫熬好了就會端來。”他答,依舊背對著她。
“哦。”
裴清許應了一聲,便沒有再說話。
屋裡又靜了下來。
秦念舟站在那裡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他分明已經說了要去喊薛神醫,可腿卻像是被釘在地上,邁不動。
過了片刻,他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笑聲很輕,輕得像是風吹過窗紙,可落在他耳裡,卻比甚麼都清晰。
他猛地轉過身。
榻上,裴清許正望著他。那雙眼睛清明澈澈的,盛著日光,盛著剛醒來的惺忪,還盛著一點極淡極淡的、藏不住的笑意。
她見他回頭,也不躲,就那樣看著他,眉眼彎彎,嘴唇輕輕抿起。
秦念舟被她望得一愣。
“你笑甚麼?”他問,聲音比方才更緊了。
裴清許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左頰。
“這兒。”她說,聲音輕輕的,“你包紮的?”
秦念舟順著她的手指望去,看見她左頰上覆著的那圈紗布。那紗布纏得齊整,結打得漂亮,是他方才親手包紮的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裴清許望著他,望著他那副明明做了好事卻偏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模樣,唇角那一點弧度又深了幾分。
“剛才謝謝你,”她說,“謝謝。”
秦念舟的耳廓,又紅了幾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又不知該說甚麼。最終,只是別過臉去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門簾忽然被掀開了。
薛神醫端著藥碗走進來,身後還跟著月影。
她一進門,那雙眼睛就滴溜溜地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,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又浮了上來。
“喲,”她說,“還沒走呢?”
秦念舟的脊背又僵了一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甚麼,卻又覺得解釋甚麼都顯得多餘。
最終,只是悶聲說了句“我去看看後頭的藥”,便逃也似的掀簾出去了。
薛神醫望著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這小子,”她把藥碗遞給月影,示意她去喂裴清許,自己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。
“臉皮薄得像紙,一戳就破。”
裴清許望著那還在晃動的門簾,沒有說話。
只是那雙眼睛,又彎了彎。
月影端著藥碗在榻邊坐下,用勺子輕輕攪了攪,舀起一勺正要往裴清許嘴邊送,薛神醫忽然開口:
“怎麼樣?有甚麼感覺嗎?”
她問得隨意,可那目光卻認真地落在裴清許臉上,像是在等一個重要的回答。
裴清許怔了怔,微微側過頭,仔細感受了一下。
“有點脹。”她說,聲音輕輕的,“還有一點熱,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慢慢燒。”
薛神醫點點頭:“正常的。藥性在走,新肉在長。疼嗎?”
“比剛才好多了。”裴清許想了想,又補充道,“就是……有點奇怪,說不上來。”
“麻沸散還沒完全退,等全退了會更疼一些。”薛神醫站起身,走過來看了看她左頰的紗布,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“夜裡可能會發熱,我守著。要是燒得厲害,再用藥。”
裴清許點了點頭。
月影又舀起一勺藥,送到她唇邊。
藥汁入口,苦得她眉頭皺了皺。可她沒有說甚麼,只是一口一口嚥下去。
薛神醫在一旁看著,忽然又開口:
“那小子,剛才一直蹲著讓你咬?”
裴清許的動作頓了頓。
她沒有抬頭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薛神醫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說,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,“有這份心,還算不賴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往外望了望,又回頭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。
“最近兩天就先不換地方住了,”她盤算著,“我剛才看了,後面有幾張小榻,回頭我去挑一張,湊合湊合。至於那小子……”
她頓了頓,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又浮了上來。
“估摸著也會留下來。給他在外頭搞個小點的地方住就行,反正他不挑。”
話音剛落,門簾動了。
秦念舟打簾進來。
他腳步頓了頓,似乎沒料到屋裡人正說著自己。可他也不說話,只是垂著眼往案邊走,臉上卻微微泛著紅——那紅從耳廓一路蔓延到臉頰,想藏都藏不住。
他方才出去吹了會兒寒風,本想讓自己冷靜冷靜。
風吹在臉上確實涼,可吹著吹著,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——自己剛才出門時的藉口有多蹩腳。
“我去看看後頭的藥。”
這話說出來的時候,薛神醫分明已經端著藥碗進去了。
後頭的藥?甚麼後頭的藥?藥就在她手裡端著,自己去看甚麼?
簡直就是不打自招。
他在外頭站了許久,臉上那點熱意卻怎麼也散不掉。最後實在沒法子,硬著頭皮進來了。想著只要不說話,低頭做事,總能糊弄過去。
可他不知道,那一臉紅,比甚麼話都招眼。
薛神醫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裡的笑意簡直要溢位來。她也不戳破,只是悠悠地說了一句:
“喲,回來了?後頭的藥看得怎麼樣?”
秦念舟腳步一頓,耳根又紅了幾分。
“……熬著呢。”他悶聲答道,繼續往案邊走。
裴清許靠在榻上,望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,只好移開目光,用餘光打量著,確實是有些嬌羞可愛。
月影左看看,又看看,也不說話,吃吃笑了一會,就開始鋪床疊被。
不能讓小姐臉受累了,身子也受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