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性,裴清許夜晚沒有發燒。
這一夜,薛神醫在隔壁的小榻上和衣而臥,隔一會兒便起來探一探她的額頭,直到東方既白,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。
此後兩個月,她都仔細照顧著自己的臉。
薛神醫每日準時來換藥,秦念舟則負責熬藥、記錄脈案、盯著她的飲食起居。
兩人像是約好了似的,一個主外,一個主內,竟配合得默契十足。
裴清許的飲食清淡得不能再清淡。
清粥小菜,蒸魚去骨,連鹽都放得極少。
月影心疼得直掉眼淚,變著法兒地讓廚房把素菜做出花樣來,可裴清許只是笑笑,說“無妨”,便繼續喝她的粥。
一個月下來,臉頰上的傷在慢慢癒合,腰卻瘦了一寸。
她倒是渾不在意。每日除了換藥、喝藥、在院子裡慢走幾圈,其餘時間都窩在那間小小的書房裡,那是父親當年的藏書之處。
書架上落了些灰,她親自用帕子一點點擦拭乾淨。
然後便一卷一卷地看下去。
父親的筆跡、批註、夾在書頁裡的紙條,她都看得仔細。
有時看著看著,會停下來,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,像是在撫摸一個久遠的、快要記不清的夢。
一個月下來,父親留下來的書,她竟看了大半。
這一個月裡,青州下了幾場小雪。
頭一場雪來的時候,裴清許正靠在窗邊看書。
她抬起頭,望見窗外那些細細碎碎的白色從天而降,落在院子裡那株老梅的枝頭,落在母親當年親手種下的石榴樹上,落在青石板的小徑上,薄薄一層。
她望著那雪,望了很久。
月影進來添炭,見她望著窗外發呆,小聲問:“小姐,想出去看看?”
裴清許搖了搖頭。
“就在這兒看。”她說。
月影便不再問,只是悄悄把窗邊的那盆炭火又撥旺了些。
第二場雪來的時候,舅母林氏帶著阿柔來探望。
阿柔一進門便嚷著“表姐表姐”,手裡捧著一隻用紅紙包著的東西,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。
“給表姐的!”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“阿柔親手包的!”
裴清許接過來,開啟一看,是一包松子糖。
林氏在一旁笑道:“這丫頭知道你吃不得,非要包了帶來說給你看看,等你好了再吃。”
裴清許望著那包糖,又望著一臉期待的阿柔,唇角彎了彎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等表姐好了,就吃阿柔的糖。”
阿柔滿意地點點頭,又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覆著紗布的左頰。
“表姐還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”
阿柔便笑了,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。
林氏在一旁望著,眼眶微微泛紅,卻甚麼都沒說。
第三場雪落的時候,話梅園裡收到了一封信。
是裴硯書來的。
信是月影從小廝手裡接過來的,一路小跑著送進書房。
裴清許正靠在窗邊看書,見她跑得氣喘吁吁,不由笑道:“跑甚麼?雪天路滑,摔了可怎麼好。”
“小姐!”月影把信遞到她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“硯書少爺的信!還有……還有幾幅畫!”
裴清許接信的手微微頓了頓。
畫?
是她想的那樣嗎?
她先開啟那幅卷著的宣紙。
紙張徐徐展開,露出一幅墨筆勾勒的小像——
畫中有兩人坐在窗前,側著臉,正望著窗外。
窗外有疏疏落落的梅枝,枝頭點點白梅。
一人的側臉的輪廓柔和,唇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笑。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,又帶著幾分沉靜。
是她。
是在京城的她。
一人含笑看著窗外,梅花樹下的一個折枝女人,那是我的母親。
裴清許望著那幅畫,望了很久。
畫角的題款寫著:“癸未年冬,試畫清許妹與師父師母共窗前賞梅之景。硯書記。”
她忽然想起自己信裡寫的那句話——“若哥哥得暇,可否為清許墨畫一幀?不必工筆,但求依稀彷彿,使清許日後思念時,能有一面可對。”
他真的畫了。
畫的卻不是如今這個覆著紗布的她,而是之前那個還在京城、還未經歷一切的她。
裴清許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她放下畫,又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拆開,裡面是幾張薄薄的信箋,字跡清秀端正,一筆一劃,是他慣有的認真。
“清許妹妹如晤:來信收悉,知你安好,心甚慰。玉佩一事,非我所為。至於你信中提及之事……”
裴清許的目光在這裡停了一停。
她信裡寫的那幾句——“見哥哥幾封家書,多是往日舊事回思。世事遷變,此後頻頻憶及父親。然歲月侵尋,記憶漸疏,音容笑貌,竟已模糊難辨。”
她繼續往下看。
“憶及叔父,硯書亦悵然。叔父在世時,待我如親子,教我讀書識字,攜我踏青訪友。
其音容笑貌,硯書不敢忘,亦不能忘。
今將記憶中叔父模樣,略作勾勒,附於信中。
雖筆力不逮,然望能解妹妹思念之苦。”
裴清許的手輕輕顫了顫。
她翻到信紙的最後,果然還有一幅摺疊著的畫。
展開。
是一箇中年男子的半身像。面容清瘦,眉目儒雅,穿著一襲半舊青衫,手持書卷,正微微側首望著甚麼。
那眉眼間,依稀能看出幾分與裴清許相似的模樣。
是她父親。
是她快要記不清模樣的父親。
裴清許望著那幅畫,望著畫中人那雙溫和的眼睛,望著他那微微抿著的唇角,望著他那握著書卷的手指,那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和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樣。
她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。
無聲無息,一滴一滴,落在畫紙上。
月影在一旁看著,慌了神:“小姐?小姐?怎麼了?”
裴清許搖了搖頭,說不出話。
她只是捧著那幅畫,望著那個快要從記憶裡消失的人,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月影在一旁急得團團轉,又不敢出聲,只不停地遞帕子。
不知過了多久,裴清許終於抬起頭。
眼眶還紅著,淚痕還掛在臉上,可那雙眼睛裡的光,卻比方才更亮了幾分。
她望著手中那幅畫,望著畫中那個快要從記憶裡消失的人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月影。”
她的聲音還有些啞,卻一字一字說得很穩。
“把這兩幅畫拿去裱起來。”她頓了頓,“就放在書房。這間書房。”
月影愣了一下,隨即連連點頭:“是,小姐!奴婢這就去辦!”
她伸手要接過那兩幅畫,動作卻小心翼翼,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。
裴清許望著她捧畫的背影,忽然又開口:
“等等。”
月影頓住腳步,回頭。
裴清許望著她手中那幅母女賞梅圖,望著畫中那個站在梅花樹下的折枝女人,那是她的母親。
她從未見過母親這樣笑過,或者說,她早已記不清母親笑起來是甚麼模樣了。
“這幅,”她指了指,“掛在臥房。我每日醒來要看見。”
月影鼻子一酸,用力點了點頭:“是,小姐。”
她捧著畫退了出去。
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? ?超級感謝榮十月bb,她真的天天都支援我!!!!
? 祝福寶寶,馬年吉祥如意,萬事順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