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,掃過了擋在身前的祁正則冷漠而諷刺的神情,掃過了門口震驚、憤怒、算計的眾人,最後直直落在眼前的地板上。
那裡,散落著染血的碎瓷片。
白瓷的邊緣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冰冷、鋒利的光。
決絕的念頭,如同野火燎原,瞬間吞噬了一切。
就在祁正則被她的打斷和那異常冰冷的眼神懾住,話音戛然而止的瞬間——
裴清許動了。
她沒有哭喊,沒有辯駁,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。她猛地掙開一直環抱著自己的雙臂,帶著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,撲向地面!
“清許!!”裴硯書看到裴清許瘋狂的舉動,目眥欲裂,嘶聲大喊,想要衝過去,卻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得魂飛魄散,腳步如同灌鉛。
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裴清許纖細的手指,精準地抓住了最大、邊緣最鋒利的那片碎瓷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。
手臂抬起,瓷片鋒利的邊緣,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冰冷決絕的弧線,然後——
狠狠劃過自己的左臉頰!
“嗤——!”
皮肉被割裂的細微聲響,在死寂的雅間裡,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從左邊的顴骨上方開始,斜斜向下,劃過白皙柔嫩的臉頰,一直延伸到鼻尖下方!
鮮血,幾乎是立刻就湧了出來。
先是細細的一道紅線,隨即迅速變粗、蔓延,如同在潔白雪地上潑灑開的、觸目驚心的硃砂。
溫熱的血液順著她慘白的臉頰蜿蜒而下,滴落在她素白的中衣上,瞬間綻開一朵朵悽豔的紅梅。
她下手極重,傷口深可見皮肉翻卷。
劇烈的疼痛讓她身體猛地一顫,手中的瓷片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但她沒有倒下,甚至沒有發出痛呼。她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弓身的姿勢,緩緩地、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沒有染血的手,用指尖,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臉頰上那道猙獰的傷口。
觸手溼熱粘膩,是血。
指尖傳來火辣辣的刺痛,但她只是輕笑了一聲。
她慢慢直起身,轉過臉,將那道鮮血淋漓、皮肉外翻的可怖傷口,毫無遮掩地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鮮血仍在汩汩流出,染紅了半邊臉頰和脖頸,與她慘白的膚色、凌亂的烏髮、破碎的衣衫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,宛如一幅被暴力損毀的、悽美而駭人的畫卷。
她的眼神,穿過血色的視野,平靜地、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空洞,望向門口已然石化的眾人,最後,定格在祁正則那張因極度震驚而瞬間失血、瞳孔緊縮的臉上。
雅間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、慘烈到極致的自毀行為,震懾得失去了言語和思考的能力。
裴硯書渾身冰冷,看著表妹臉上那道幾乎毀掉她半張臉的猙獰傷口,看著那不斷湧出的鮮血,只覺得天旋地轉,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
他想喊,喉嚨卻被堵住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裴程如遭雷擊,踉蹌後退一步,撞在門框上。他張了張嘴,卻只發出短促的氣音。
祁夫人也驚呆了,捂住了嘴,眼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。
她方才的憤怒與質疑,在這慘烈的一幕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一個女子,需要怎樣的絕望與剛烈,才會用毀掉自己容貌的方式,來對抗強加於身的汙名與羞辱?!
王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雙腿一軟,癱倒在地。
而祁正則……
他站在那裡,渾身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凍結了。
他看著她臉上那道深深的、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,看著那刺目的紅在她蒼白臉上肆意流淌,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靜和空洞……方才他那些刻薄的誅心之言,每一個字,此刻都化作了淬毒的匕首,反過來狠狠扎進了他自己的心臟,翻攪、切割,帶來滅頂的劇痛。
“清許……”他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,只能吐出破碎的氣音。
他想上前,想碰觸她,想止住那不斷湧出的血,可雙腳如同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她寧願毀掉自己的容貌,寧願承受如此劇痛與可能終身的殘缺,也不願……與他有半分牽扯。
裴清許似乎感受不到疼痛,也感受不到周圍死寂的震驚。
她緩緩抬手,用染血的衣袖,極其緩慢地,擦了一下順著下巴滴落的血珠。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緩慢與鄭重。
然後,她開口了。聲音因疼痛和失血而有些虛弱,卻異常清晰、平穩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,帶著徹骨的寒意:
“祁世子,我裴清許,不做外室。”
她的目光,平靜地落在祁正則慘白的臉上。
“請相信,我,裴清許,永遠,永遠都不會嫁給你。”
“今日之事,裴清許……至死難忘。”
“從今往後,我與你,與鎮國公府,恩斷義絕,再無瓜葛。”
“若我不知廉恥,再與你祁正則有半分牽扯——”她頓了頓,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,牽動了傷口,帶來更劇烈的疼痛,也讓她本就悽慘的面容顯得更加詭異,
“便叫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,死後……永墮阿鼻地獄,不得超生。”
字字泣血,句句誅心。
祁正則渾身劇震,臉色瞬間灰敗如死。
那毒誓像最鋒利的冰錐,狠狠刺穿了他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支撐。他看到她眼中那片徹底的死寂與決絕,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
她恨他。恨到不惜用毀掉自己、詛咒自己的方式,來徹底逃離。
裴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嘶啞著吼道:“還愣著幹甚麼?!快!快去找大夫!最好的大夫!止血!快啊!!”
裴硯書如夢初醒,瘋了一般衝進去,脫下外袍想按住裴清許臉上的傷口,卻又不敢觸碰,最後圍在裴清許身上,急得眼淚直流:“清許!清許你別怕!表哥在這兒!大夫馬上就來了!你會沒事的!一定會沒事的!”
場面再次陷入極度混亂。
裴清許卻彷彿置身事外。劇烈的疼痛和失血讓她眼前陣陣發黑,意識開始模糊。
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算計與痛苦的雅間,看了一眼那個臉色灰敗、眼中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楚與絕望的祁正則。
然後,她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。
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,被衝上來的裴硯書和慌忙上前的僕婦接住。
鮮血,依舊從她臉頰那道猙獰的傷口中,無聲地流淌。
染紅了裴硯書的衣袖,也染紅了地上那片,曾屬於她藕荷色外衫的、如今已沾滿汙漬的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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