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許緩緩睜開眼。
視線先是模糊,繼而漸漸清晰。入目的是熟悉的、洗得發白泛舊的青紗帳頂,繡著纏枝蓮暗紋。鼻尖縈繞的是微苦藥香,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。
是……又穿越了一次,回到了更早的時候?
然而,左臉頰傳來的、一陣陣火燒火燎的、尖銳又綿密的痛楚,立刻無情地擊碎了所有僥倖的幻想。
那不是夢。
她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氣,這細微的動作牽動了傷處,更劇烈的疼痛讓她眉心緊緊蹙起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意識徹底清醒,伴隨著清晰的痛感一同回歸的,是昏迷前那絕望而決絕的狀況,祁正則刻薄羞辱的話語,眾人各異的目光,地上染血的碎瓷,指尖冰涼的觸感,還有……鮮血湧出時,那詭異的自由感。
臉上傷處的疼痛持續傳來,提醒著她那道傷口的存在。
她下意識想抬手去觸碰,想確認那是不是真的,指尖剛剛抬起,卻又在半空中僵住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左半邊臉被厚厚的、有些粗糙的紗布嚴密地包裹著,紗布下是持續不斷的、火辣辣的痛,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僵硬感。
那道疤……真的在。
她毀了自己的臉。
以一種最激烈的方式......
心中湧起的,不是後悔,而是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,以及……一絲塵埃落定後的疲憊。
“清許,你終於醒了!”
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熟悉的、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巨大欣喜的男聲響起。
裴硯書快步走了進來。不過短短時日,他彷彿變了一個人。
原本溫潤如玉的面龐清減了許多,下巴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是濃重的、揮之不去的青黑。
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,此刻佈滿了紅血絲,盛滿了深切的憂慮、無法言說的愧疚,以及看到她醒來時,那幾乎要溢位來的、如釋重負的慶幸。
他幾步衝到床前,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,想要握住她的手給予安慰,卻在距離床沿幾步之遙的地方,硬生生剎住了腳步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,目光在她蒼白如紙的臉和那刺目的白色紗布上流連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,似乎有千言萬語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,和眼中那複雜到難以描摹的情緒。
“表哥……”裴清許開口,試圖喚他,聲音卻嘶啞乾澀得厲害,像粗糙的砂紙摩擦過喉嚨。
“別說話,先喝點水。”裴硯書立刻反應過來,連忙側身,示意一直跟在他身後、端著托盤的婦人上前。
那是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,面容慈和,眼角雖有細紋,眼神卻依舊清亮精明,穿著一身半舊但漿洗得十分挺括乾淨的靛藍布裙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。
正是母親生前的陪嫁丫鬟,一直在江南替她打理嫁妝和老宅的王媽媽。
此刻,王媽媽眼中含著淚光,卻又強忍著不讓它落下,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隻白瓷小碗,裡面是溫熱的清水。
她走到床邊,坐在月影搬來的小凳上,用一把小小的軟木勺,舀起一勺水,極輕、極慢地遞到裴清許唇邊,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。
溫水潤過乾涸刺痛的喉嚨,帶來些許清涼與舒適。
裴清許的目光從王媽媽慈祥而難掩心疼的臉上移開,再次看向裴硯書,最後,輕輕問出醒來後第一個清晰的疑問:“王媽……怎麼來了?我睡了多久?”
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松鶴樓那混亂的一刻。
裴硯書與王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。
他嘆了口氣,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,聲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緩,彷彿怕驚擾了她:“你昏迷了一天一夜。那日在松鶴樓……你劃傷自己後,場面完全失控了。
太醫被匆匆召來,替你緊急止血、清理傷口、包紮。
父親當場震怒,命人將……將母親看管起來,不許她再踏出院子一步。”
他頓了頓,仔細觀察著裴清許的神色,見她聽到“母親”二字時,眼神依舊平靜無波,並無太大起伏,才稍稍安心,繼續道:“鎮國公府那邊,祁世子他……”提到這個名字,他語氣更加艱澀,頓了頓才說,“他當時狀態也極糟,藥物沒解,據說回府後也昏迷了整整一日。
祁夫人雖然起初……情緒激動,言辭激烈,但親眼見到你傷勢如此慘重……後來也無苛責之語,只反覆催促太醫務必用最好的藥,全力救治祁世子。”
“王媽來京城,”裴硯書將話題轉回,“是因為之前我之前寫信給外祖父,提及要回江南。外祖父欣喜,立刻命人將青州老宅仔細灑掃佈置,等著迎接你。
王媽在青州左等右等不見你到,心中不安,便親自上京來尋。正好……趕上了。”
他沒說王媽趕到時,看到昏迷不醒、滿臉是血的她,是如何的悲痛欲絕,如何的強撐著一口氣安排諸多事宜,甚至直接置辦宅院,不願意讓清許繼續待在裴府。
“京兆府那邊……”裴清許輕聲問,這是她最關心的後續之一。事情鬧得那麼大,官府不可能不過問。
裴硯書眼神一黯,聲音更低:“父親……暫時壓下了。”他斟酌著詞句,“你傷勢過重,必須立刻救治,無法接受訊問。
且……且你以如此……慘烈的方式自證,若再當堂對質、糾纏細節,於你……於你的清譽與心境,恐是更大的折磨與傷害。
父親動用了太子太傅的身份,與京兆尹私下交涉,暫時將此事按了下來,對外只說是……意外衝突所致。祁家那邊……似乎也預設了這個處理方式。”
他說得含蓄,但裴清許聽明白了。
這壓下了,也是認定了這件事就是裴清許做的,不允多做辯駁,以犧牲她個人公道與真相為代價,換取兩家暫時的體面和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。
這世道,對女子的名節與遭遇,便是如此殘酷。
“祁正則……有其他要求嗎?比如……追究?”裴清許問起這個事件裡的另一個主人公。
明明前一刻,祁正則還說上一次的事情,他相信她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,如今......若不是她自己就是裴清許,怕也是會認為這是賊心不死的算計吧......
裴硯書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:“沒有。你受傷之後,他便再未提及此事。據鎮國公府傳出的零星訊息,他回府後便閉門謝客,連鎮國公夫人幾次探望都被拒之門外,整個人……似乎消沉了許多。”
他猶豫片刻,還是補充道,“他的侍衛阿七醒了後作證,說當日他返回取東西時,確實瞥見有個形跡可疑的人在雅間附近的迴廊徘徊,但天色昏暗,未看清面目。
祁世子那邊……似乎也認定酒水被人動了手腳,只是線索……似乎斷了。”
裴清許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