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正則背對著門口,站在雅間中央。
他身形依舊挺拔如松,寬厚的肩背將身後大半景象遮擋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地上狼藉的一角。
他一手緊捂著額頭,指縫間有鮮紅的血緩緩滲出,沿著他冷峻的側臉線條滑落,滴在玄色衣襟上,洇開暗色的溼痕。
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地板上,一個白瓷盤子碎裂成幾塊,邊緣沾染著刺目的血跡。地上是幾片藕荷色的上好絲綢碎片,凌亂地散落在血跡旁,那顏色與料子,分明屬於女子外衫,且是被暴力撕扯開的。
最讓人心驚的是,地上竟還躺著兩個人!
一個穿著青布衫子的丫鬟,蜷縮在角落,雙目緊閉,正是裴清許的貼身侍女月影。
另一個則是祁正則的貼身侍衛阿七,倒在靠近門口牆壁的位置,同樣昏迷不醒。
整個雅間,桌椅傾倒,杯盤碎裂,酒液潑灑,一片劫後戰場般的景象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、淡淡的血腥味,還有一種低氣壓的壓抑感。
祁正則緩緩轉過身。
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,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冰冷,像是淬了寒潭的水。
他的衣袍雖有凌亂,卻遠非想象中那般不堪,除了額頭的傷和衣襟上濺落的幾滴血,整個人竟透出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與冷肅。
他的目光,先掃過門口驚愕的眾人,戴著帷帽、身體瞬間僵硬的王氏,臉色鐵青、目光驚疑不定的裴程,滿臉難以置信的裴硯書,以及眼神銳利、怒意勃發的母親。
然後,他的視線又落回了被他身形擋住大半的那抹纖細身影上。
裴清許就站在那裡。
她髮髻散亂,鬢邊珠花歪斜,幾縷烏髮黏在汗溼的頰邊。身上原本精緻的藕荷色外衫不見了,只餘下素白的中衣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纖細的鎖骨和一小片肌膚,上面隱約有幾道曖昧的紅痕。
她的臉色比祁正則更白,嘴唇毫無血色,微微顫抖著,一雙眼睛睜得極大,裡面盛滿了未散的驚懼、屈辱,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茫然。
她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,手指掐進手臂,指節泛白,整個人像風中瑟瑟的落葉,脆弱得隨時會碎裂。
當房門洞開,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時,她彷彿受驚的幼鹿,猛地瑟縮了一下,下意識地想要後退,卻因為身後是牆壁而退無可退,只能將身體縮得更緊,垂下頭,避開了那些或震驚、或鄙夷、或探究的視線。
這一幕,無聲,卻比任何哭喊尖叫都更具衝擊力。
衣衫不整、驚惶無助的裴清許;額角淌血、神色冷厲的祁正則;地上昏迷的侍女和侍衛;碎裂的染血瓷盤;被撕碎的衣物……
所有元素組合在一起,指向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“事實”。
“清許!!”裴硯書第一個反應過來,失聲叫道,就要衝進去。
“站住。”祁正則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冷冰冰地響起,竟讓裴硯書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。
裴程看著清許那副模樣,再看看祁正則額頭的傷和地上的血跡,心頭巨震,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,沉聲問道:“正則,這是怎麼回事?清許為何在此?你頭上的傷……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”
祁夫人也已看清屋內情形,她先是一愣,隨即怒火更熾。
她當然看出兒子是清醒的,還受了傷,但裴清許那副樣子……孤男寡女,衣衫不整,侍女侍衛昏迷,這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!
“正則!”祁夫人上前一步,聲音因憤怒而尖銳,“是不是有賊人,你為了保護她......受了傷!還有裴小姐!這一幅樣子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被賊人......?!”她目光如刀,刮過裴清許,“裴小姐,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為何會在此而不是在裴府?還弄成這般模樣?!你的廉恥呢?!”
“鎮國公夫人!”裴程額角青筋暴跳,厲聲打斷她,“事情尚未分明,請勿妄下斷言!清許明顯受驚過度,當務之急是安撫她,弄清原委!”
“原委?這還不夠清楚嗎?!”王氏終於找到了發揮的機會,她猛地扯下帷帽,露出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,指著裴清許,聲音尖利得刺耳,“老爺!您看看!看看清許這副樣子!衣裳都破了!和世子單獨關在房裡,丫鬟侍衛都被打暈了!世子頭上還有傷……這、這分明是世子欲行不軌,清許抵死不從,掙扎間傷了世子啊!我的清許啊!你受苦了!”她說著,又想撲過去上演悲情戲碼。
“你給我閉嘴!”裴程猛地轉頭,對著王氏一聲暴喝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。
他雖不知全部真相,但王氏今日種種反常,以及此刻迫不及待的“定罪”,已讓他心中警鈴大作。
祁正則沒有理會門口的嘈雜與對峙。
他緩緩放下捂著額頭的手,任由鮮血繼續流淌,目光始終落在裴清許身上。
他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模樣,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恐懼,諷刺的扯開嘴角。
“偶然相遇,得知裴小姐歸鄉,本想踐行一番,誰知......酒水裡有些不太乾淨的東西。本世子也沒想到,裴小姐,竟然是如此品行的人。”
“裴小姐這樣不知廉恥,毫無底線的女子,根本不可能入我鎮國公府的門楣,做妾都不配,只配做外室!”
“如若裴小姐沒有異議,我可置辦一戶小宅院......”
“住口!”
祁正則那句誅心之言尚未說完,一個尖細而絕望的聲音驟然打斷了他。
不是裴程,不是裴硯書,也不是祁夫人。
是裴清許。
那個一直瑟縮在牆角、彷彿驚懼到失去言語能力的少女,此刻猛地抬起頭。
淚水在她臉上衝刷出狼狽的痕跡,襯得那張臉愈發慘白如紙,可那雙眼睛裡的驚惶與脆弱,卻在抬頭的剎那,迸射出混合著巨大屈辱、冰冷決絕、以及近乎癲狂的神情。
前世的記憶,與今生被設計、被當眾羞辱的畫面,在她腦海中轟然對撞,碎成一片片淬毒的尖刃。
不。
絕不。
她不要再走那條路。
祁正則那句“只配做外室”像最後一道驚雷,劈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、關於過往情誼的微弱幻想,也斬斷了她所有迂迴周旋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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