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許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,茶水險些溢位。她順著月影示意的方向探頭看了看,確實,是祁正則,他正從對面的一家書店走出來。
“世子爺上來了。”月影趴在窗戶上,探頭探腦的看著世子的行蹤。
裴清許心中一緊,下意識就想避開,但雅間門已經被推開了。
祁正則站在門口,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,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。他看見裴清許,抿了抿嘴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裴清許要回江南了。
昨晚裴府的信送到鎮國公府,她主動告知自己三日後,她就要回江南了,歸期不定。
雖然確實他們一起經歷了一些尷尬的事情,但也是自小的情分......
本來還想著讓裴硯書組局餞別宴,他沒想到裴府能讓裴清許出門,更沒想到自己出來買書會偶遇她。
“裴小姐。”祁正則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站在門口,玄色衣襬被風吹得微微拂動。
“世子。”裴清許站起身,禮數週全,眼神卻透著疏離。
“好巧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想象中更平靜,“裴小姐也來喝茶?”
“嗯,出來逛逛。”裴清許垂下眼睫,“世子請坐。”
祁正則在她對面坐下,將手中的書放在桌上。
月影識趣地退到一旁,雅間裡一時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
小二送來新茶,祁正則端起細細啜飲。
“三日後離開,有甚麼喜歡的嗎?就當是我給你的送別禮物。”
“......我想要一枚玉佩,是之前姨母送給你的。羊脂白玉,上面是並蒂蓮的圖樣。抱歉,那是......我母親遺物的另一半。”
祁正則沉思了一會兒,才從記憶裡撈出這個物件。是很久之前的東西了,用一個木盒裝著,放在書房的暗格裡,並不經常把玩,想起來的時間才隔了許久。
“好,”他點頭,“我這就叫阿七跑一趟,給你帶來。”
他起身走到雅間門口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阿七領命,匆匆離去。
雅間裡重新恢復安靜,但氣氛卻與先前不同了,慢慢活絡起來。
“清許,”祁正則重新坐下,“許久未見了......上次那個事情,我知道不是你。以咱們得關係,無需如此拘束,你私下裡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叫我正則哥哥......”
雅間裡的氣氛因祁正則這一聲“清許”和那句“正則哥哥”,忽然變得微妙起來。
裴清許摩挲著茶盞的指尖頓住了。
她抬起頭,對上祁正則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,此刻那雙眼中盛著她從未見過的坦誠。
“世子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那句“正則哥哥”在舌尖滾了滾,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太久了。
從江南到京城,從親密無間到疏離冷淡,這句稱呼已經陌生得讓她不敢輕易出口。
祁正則似乎看出她的猶豫,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黯然,但很快又恢復平靜:“無妨,你習慣叫甚麼就叫甚麼。”
他重新端起茶盞,語氣平緩了許多:“清許,上次那件事,我知道與你無關。那些信,那些流言,都是有人蓄意構陷。”
“自此回了江南,開心些。自從來京城,遇到你總是淚水漣漣......回江南,應該是合你意的。”
祁正則那句“回江南,應該是合你意的”說得很輕,尾音微微發顫,彷彿是祁正則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是的,世子,往後除了硯書哥的婚禮,我應該不會再來京城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祁正則不知道說些甚麼,感覺心裡酸酸漲漲,彷彿被人抓住了自己的心臟,有些喘不上來氣。
“既然要走了,我請你吃一頓京城正宗的美味吧,就當......就當我為你踐行了......”
他垂下眼睫,端起茶盞掩飾情緒,可握著茶盞的手卻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,指尖泛白,關節微微突出。
裴清許看著他的手,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她想起前世,那些她獨自哭泣的夜晚,那些她渴望他一個眼神、一句話的等待……如今他說要為她踐行,語氣裡卻滿是說不出的落寞。
“好呀!”她揚起一個笑容,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,“世子要請我吃甚麼好吃的?”
祁正則抬起頭,看見她的笑容,眼中閃過一絲恍惚,彷彿又看到了江南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。
“去……去松鶴樓吧。”他穩住聲音,“他們家的松鼠鱖魚做得極好,是地道的京城做法,但在江南吃不到這個味道。”
“松鼠鱖魚?”裴清許眼睛一亮,“我聽說過,說是魚身切花刀,炸得金黃酥脆,澆上酸甜的糖醋汁,像松鼠的尾巴一樣翹起來。”
“你還記得。”祁正則眼中終於有了笑意,“小時候在江南,你總纏著老師要吃松鼠鱖魚,可江南廚子不會做京城的做法,你就哭鼻子。”
裴清許尷尬的臉一紅:“哪有……”
“怎麼沒有?”祁正則難得露出幾分少年時的促狹,“你哭得可兇了,裴先生沒辦法,只能寫信給我,問我京城松鼠鱖魚的做法。我回信寫了整整三頁紙,把步驟寫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然後呢?”裴清許追問,她竟不記得這段往事。
“然後?”祁正則笑了,“然後江南廚子照著做了三天,做了十幾次,終於做成了。你高興得滿院子跑,還說要寫信謝我。”
裴清許愣住了。她努力回想,卻怎麼也想不起這段往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不知該說甚麼。
“沒關係。”祁正則搖搖頭,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走吧,現在帶你去吃正宗的松鼠鱖魚。”
松鶴樓就在同一條街上,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之一。三層飛簷,紅柱碧瓦,氣派非凡,樓裡座無虛席,人聲鼎沸。
掌櫃的看見祁正則,連忙迎上來:“世子爺來了!樓上雅間一直給您留著呢!”
“嗯。”祁正則點頭,“照老樣子上菜,再加一道松鼠鱖魚。”
“好嘞!您樓上請!”
雅間在頂層,推開窗就能看見半條街的景緻。桌上已經擺了幾樣精緻的小菜,還有一壺溫著的酒。
? ?甚麼酒?
? 是我和你的天長地久~~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