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的黑龍江,冰面凍得足有兩尺厚,能跑汽車馬爬犁。往年這時候,正是冬捕的黃金季節,可今年卻出了怪事——江裡的魚,少得邪乎。
北山事業部的漁業隊長馬大江,一個在江邊生活了五十年的老漁把頭,愁眉苦臉地來找陳陽:“會長,不對勁啊。往年這時候,一網下去少說三五百斤,今年倒好,三十斤都不到。我打了四十年魚,頭一回遇見這事兒。”
陳陽放下手裡的賬本:“走,去看看。”
江面上,十幾個冰窟窿冒著白氣,漁工們正在收網。網拉上來,果然稀稀拉拉幾條小魚,最大的不過巴掌長。
“看這情況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陳陽蹲在冰窟窿邊,觀察水色和冰層。
“從入冬就開始了。”馬大江嘆氣,“開始以為是魚群遷移,可這都倆月了,還是不見好轉。再這樣下去,過年咱們連魚都吃不上了。”
興安嶺有句老話: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黑龍江的魚,是沿岸百姓冬季重要的蛋白質來源,也是新盟漁業收入的重要部分。魚少了,不僅影響收入,更影響民生。
“上下游都這樣嗎?”陳陽問。
“我去打聽過,上游老金溝那邊還行,咱們這段最嚴重。下游俄羅斯那邊不清楚,但聽說他們也在抱怨。”
陳陽沉思片刻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下江,看看究竟。”
當晚,陳陽召集了幾個老漁把頭和懂水文的楊文遠,研究黑龍江這幾年的變化。
楊文遠拿出資料:“根據水文站的記錄,近三年黑龍江這段的水溫在升高,尤其是冬季,比歷史平均高了1.5度。水溫變化會影響魚類的洄游和繁殖。”
“為甚麼水溫會升高?”陳陽問。
“可能跟上游的工廠有關。”一個老漁把頭說,“我聽說老毛子在江那邊建了個化工廠,廢水直接排江裡。”
“還有咱們這邊。”另一個補充,“這兩年江邊開了幾個小煤窯,洗煤水也往江裡排。”
陳陽心裡一沉。發展經濟是好事,但以犧牲環境為代價,那是飲鴆止渴。
第二天一早,陳陽帶著馬大江和兩個年輕漁工,坐上馬爬犁沿江巡查。江面白茫茫一片,冰層在爬犁下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響聲。
走了約莫十里地,來到一處江灣。這裡的冰面顏色明顯不同,泛著灰藍色,還隱隱有股怪味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馬大江指著江面,“這底下有個暗流,是條小支流的入江口。那股怪味,就是從支流裡帶出來的。”
陳陽讓人鑿開冰層。冰窟窿一開啟,一股刺鼻的氣味衝出來,水色渾濁,泛著油花。
“取水樣!”陳陽命令。
水樣取了,陳陽又讓人往下游走。每隔五里鑿一個冰窟窿,取一次水樣。結果發現,越往下游,水質越差。
“源頭可能在支流上游。”陳陽判斷,“走,上岸,沿支流往上查。”
支流叫小清河,名字好聽,現在卻名不副實。河面結了冰,但冰下的水是黑的,河兩岸的雪也染成了灰褐色。
沿河走了七八里,前方出現一個冒著黑煙的廠子。廠子不大,門口掛著“興旺煤炭加工廠”的牌子。廠子後面,一根粗管子直接伸進河裡,正嘩嘩地往外排黑水。
“就是它!”馬大江氣得直跺腳,“這幫王八蛋,把整條河都糟踐了!”
陳陽讓人隱蔽觀察。只見廠子裡進進出出幾輛卡車,拉的都是原煤。廠子周圍的地面,煤灰積了厚厚一層,風一吹,黑煙滾滾。
“這廠子開了多久了?”陳陽問。
“有兩年了。”一個本地漁工說,“是縣裡一個老闆開的,聽說有背景,誰也管不了。”
“管不了?”陳陽冷笑,“今天我還就要管管。”
他沒有貿然行動,而是先回合作社,做了三件事:第一,讓楊文遠把水樣送到省環境檢測中心化驗;第二,讓孫曉峰調查這個“興旺煤炭加工廠”的背景;第三,組織沿江各村屯的代表開會。
化驗結果三天後出來了。檢測報告顯示:小清河入江口的水,重金屬超標三十倍,苯並芘超標五十倍,其他有害物質不計其數。
“這水別說養魚,人喝了都得病。”省裡的專家在電話裡說,“必須立即關停汙染源!”
孫曉峰的調查也有了結果。興旺廠的老闆叫吳興旺,是縣工商局局長的表弟。廠子沒有環保手續,但工商執照齊全,每年給縣裡交不少稅,所以一直沒人管。
“有保護傘啊。”陳陽看著材料,“難怪這麼囂張。”
沿江各村屯的代表會上,群情激憤。漁民們拿出這些年捕魚量的記錄——從興旺廠開工起,捕魚量逐年下降,今年已經到了歷史最低點。
“陳會長,你得給我們做主啊!”一個老漁民淚流滿面,“我家祖輩三代打魚為生,現在魚沒了,我們吃啥啊?”
“就是!我家娃還等著賣魚錢交學費呢!”
“江是我們的命根子,不能讓他們這麼糟踐!”
陳陽安撫大家:“鄉親們放心,這事新盟管定了。但咱們得講方法,不能蠻幹。”
他制定了一個“三步走”計劃:第一步,收集證據,形成完整的報告;第二步,向上級部門反映,走正規渠道;第三步,如果正規渠道走不通,再想其他辦法。
報告很快整理出來,圖文並茂,資料翔實。陳陽親自送到縣環保局。環保局的局長看了報告,卻面露難色。
“陳會長,這個事……不好辦啊。”局長搓著手,“吳興旺的廠子是縣裡的納稅大戶,而且……他表哥是工商局王局長。”
“納稅大戶就能汙染環境?”陳陽反問,“王局長就能凌駕於法律之上?”
“話不是這麼說……”局長壓低聲音,“陳會長,我勸你一句,這事睜隻眼閉隻眼算了。你們新盟現在發展挺好,別得罪人。”
陳陽笑了:“局長,如果今天汙染的是你們家喝的水,你也能睜隻眼閉隻眼嗎?”
局長不說話了。
從環保局出來,陳陽又去了縣政府。接待他的是分管工業的副縣長,姓趙。趙副縣長很客氣,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和環保局長一樣——這事難辦。
“陳會長,發展經濟總得付出點代價嘛。”趙副縣長打著官腔,“再說了,你們新盟又不靠打魚吃飯,養殖場、加工廠、旅遊業,哪個不賺錢?何必跟一個小煤廠過不去?”
陳陽壓著火氣:“趙縣長,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生存的問題。黑龍江不是哪一家的,是沿岸幾十萬百姓的母親河。現在母親河被汙染了,子孫後代怎麼辦?”
“哎呦,陳會長言重了。”趙副縣長擺擺手,“沒那麼嚴重。這樣,我讓吳興旺整改整改,處理一下廢水,行了吧?”
“必須關停。”陳陽寸步不讓,“這種沒有環保設施的廠子,整改也是糊弄人。”
談話不歡而散。
回到合作社,陳陽把情況一說,大家都氣壞了。
“這幫官老爺,就知道護著自家親戚!”
“要我說,直接帶人去把廠子砸了!”
“對!咱們新盟上千號人,還怕他一個小煤廠?”
陳陽抬手製止:“不能蠻幹。咱們是正規組織,不是土匪。這事得用智慧。”
他想了想,說:“他們不是有保護傘嗎?咱們就找更大的傘。”
“更大的傘?”
“省裡,甚至北京。”陳陽說,“環境汙染是大問題,現在國家越來越重視。咱們把證據直接送到省環保廳,送到新華社記者手裡。”
說幹就幹。陳陽讓楊文遠整理了一份更詳細的報告,附上水樣檢測結果、漁民證言、現場照片,一式三份:一份送省環保廳,一份送省日報社,一份送北京的新華社駐省記者站。
同時,他組織沿江百姓,開展“保護母親河”簽名活動。短短三天,收集到五千多個簽名,還有按手印的。
“這是民意。”陳陽看著厚厚一沓簽名紙,“我就不信,有人敢無視這麼多百姓的呼聲。”
省裡的反應比縣裡快得多。報告送上去第五天,省環保廳就派了調查組下來。帶隊的是個副廳長,姓周,五十多歲,戴副眼鏡,很嚴肅。
周副廳長沒驚動縣裡,直接到合作社找陳陽。
“陳陽同志,你們的報告我看了,觸目驚心啊。”周副廳長說,“今天我帶來省環境監測站的人,咱們現場取樣,現場檢測。”
調查組在陳陽陪同下,先到黑龍江取水樣,然後沿小清河往上,一直查到興旺廠。到了廠子門口,周副廳長示意停車。
“先別驚動他們,咱們自己看看。”
一行人從廠子側面的山坡繞過去,居高臨下觀察。只見廠子裡煤灰飛揚,黑水橫流,沒有任何環保設施。
“拍下來。”周副廳長對隨行的記者說。
取證完畢,周副廳長才帶人進廠。吳興旺正在辦公室裡喝茶,看見突然來了這麼多人,嚇了一跳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甚麼人?”
“省環保廳調查組。”周副廳長亮出證件,“你是負責人?”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吳興旺額頭冒汗,“領導,我們這是正規企業,有執照的……”
“有沒有環保審批?”
“這個……正在辦,正在辦。”
“辦了兩年還沒辦下來?”周副廳長冷笑,“你的廢水直接排進河裡,知道汙染有多嚴重嗎?”
“我們……我們準備建汙水處理池……”
“準備?準備到甚麼時候?”周副廳長打斷他,“從現在起,廠子立即停產,接受調查。”
“停產?”吳興旺急了,“領導,我這廠子關係著上百號人吃飯呢!而且……而且我表哥是縣工商局……”
“你表哥是誰都沒用。”周副廳長態度強硬,“環境汙染是紅線,誰碰誰倒黴。你要是配合調查,還能爭取從輕處理;要是抗拒,後果更嚴重。”
吳興旺蔫了。
調查組取了廠區內的水樣、土樣,檢測結果當場出來——各項汙染物嚴重超標。周副廳長當場下令查封廠子,扣押裝置,吳興旺被帶走調查。
訊息傳到縣裡,那位王局長坐不住了,親自跑到合作社找陳陽。
“陳會長,你看這事鬧的……”王局長擦著汗,“我表弟不懂事,給您添麻煩了。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,罰點款算了,廠子別關……”
“王局長,這不是給我添麻煩,是給沿江百姓添麻煩。”陳陽不客氣,“你表弟的廠子汙染了整條江,魚都快死絕了。罰款能解決嗎?”
“那……那您說怎麼辦?”
“依法辦事。”陳陽說,“該關停關停,該罰款罰款,該賠償賠償。沿江漁民這兩年的損失,他得賠。”
王局長臉白了:“陳會長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我在縣裡還有點關係,以後新盟有甚麼事,我也能幫上忙……”
“王局長,”陳陽盯著他,“你要是真為你表弟好,就勸他認罪認罰,積極賠償。要是還想找關係、走後門,我只能說,省調查組還沒走呢。”
王局長灰溜溜地走了。
三天後,省環保廳的處理決定下來了:興旺煤炭加工廠永久關停;罰款五十萬元;賠償沿江漁民經濟損失三十萬元;吳興旺被移送司法機關,追究刑事責任。
訊息傳來,沿江百姓歡呼雀躍。漁民們自發組織起來,敲鑼打鼓給合作社送錦旗。
“陳會長,你是咱們的大恩人啊!”老漁把頭馬大江握著陳陽的手,老淚縱橫。
“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。”陳陽說,“不過,光關停一個廠子還不夠。咱們得想辦法恢復江裡的生態。”
他請來省水產研究所的專家,制定了一個“黑龍江生態修復計劃”:在汙染江段投放活性炭吸附汙染物;種植水生植物淨化水質;人工投放魚苗,恢復魚類資源。
“這是一個長期工程,可能需要三到五年。”專家說。
“五年就五年。”陳陽很堅定,“咱們這代人造成的破壞,咱們這代人要修復好。”
臘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陳陽組織了一場“冰上放魚苗”活動。合作社買了十萬尾魚苗,裝在保溫箱裡,運到江面上。
冰窟窿鑿開了,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把魚苗放進水裡。小魚一入水,歡快地遊走了。
“小魚小魚快長大,明年來看你。”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對著冰窟窿說。
陳陽站在江面上,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暖的。他知道,修復生態的路很長,但只要開始走,就有希望。
晚上,合作社舉辦了“漁火晚會”。江面上,幾十盞漁火點亮,像星星落在了冰上。漁民們唱起了古老的漁歌:
“黑龍江呀長又長,漁火點點亮堂堂。
祖祖輩輩打魚忙,子子孫孫有魚嘗……”
歌聲在寒夜中飄蕩,傳得很遠很遠。
陳陽想,這就是他要守護的——不僅是這片山林,這條大江,更是這歌聲裡的生活,這漁火裡的希望。
寒江漁火,照亮的不只是夜晚,更是人心。
他會一直走下去,在這條保護與發展的路上,守護每一盞不滅的漁火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