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大雪在十一月中旬如期而至,一夜之間,興安嶺銀裝素裹。合作社的屋簷下垂下尺把長的冰溜子,院裡的柴禾堆被雪埋得只剩個尖頂。清晨,陳陽推開屋門,一股冷氣撲面而來,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,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嫋嫋升騰。
“這場雪不小啊。”韓新月抱著陳興站在門口,小傢伙裹得像個小棉球,只露出兩隻黑溜溜的眼睛。
“嗯,得去看看屯子裡的老人。”陳陽說著,朝院裡喊了一聲:“衛國!組織人掃雪,先去孤寡老人家!”
“已經安排了!”周衛國從倉庫那邊跑過來,棉帽上積了層雪,“五個掃雪隊,每個隊負責一個屯子。我親自帶一隊去最遠的孤山屯。”
陳陽點頭:“帶足乾糧和藥品,雪大路滑,注意安全。”
大雪封山,是新盟每年都要面對的考驗。但今年不同,有了冬儲計劃和互助體系,陳陽心裡踏實多了。合作社的倉庫裡,糧食堆到房梁,煤炭碼成小山,藥品櫃滿滿當當。更重要的是,人心齊了——各屯子都組織了互助小組,老人孩子有人照顧,危房有人巡查。
上午九點,陳陽帶著一隊人去了東山屯。這個屯子老人多,還有幾戶土坯房年頭久了,怕撐不住大雪。
剛到屯口,就看見老支書鄭老栓正帶著人掃雪,鐵鍬和掃帚舞得呼呼生風。
“陳會長,您咋來了?”鄭老栓放下鐵鍬,迎上來。
“來看看大家。”陳陽拍拍他肩上的雪,“怎麼樣,房子都查過了嗎?”
“查了,有三戶屋頂積雪太厚,已經派人清了。”鄭老栓說,“就是老孫頭家有點麻煩,煙囪堵了,屋裡冒煙,嗆得老爺子直咳嗽。”
“走,看看去。”
老孫頭八十多了,兒子早年打獵出事,兒媳婦改嫁,就剩他一個人。陳陽進屋時,老人正蹲在灶坑前,一邊咳嗽一邊拿棍子捅煙道。
“孫大爺,我來。”陳陽接過棍子,讓老人到外屋歇著。
煙道堵得挺厲害,陳陽捅了半天也不見通。他乾脆爬上房頂,發現是煙囪帽被雪壓塌了,碎磚掉下去卡住了通道。
“得把煙囪帽修好。”陳陽下來後說,“老栓叔,找點水泥和磚,我上去弄。”
“這哪行,您可是會長……”鄭老栓趕緊攔著。
“會長咋了?會長就不能幹活了?”陳陽笑道,“快去找材料,屋裡太嗆,老人受不了。”
水泥和磚很快找來。陳陽再次上房,頂著寒風修補煙囪。雪花打在臉上生疼,手凍得發麻,但他乾得很仔細——煙囪修不好,老人這個冬天就難熬了。
半小時後,煙囪修好了。再點火,煙順暢地冒出,屋裡漸漸暖和起來。
老孫頭感動得直抹眼淚:“陳會長,這……這讓我說啥好……”
“啥也別說,好好過冬。”陳陽幫老人把炕燒熱,“缺啥少啥,就跟屯裡說,跟合作社說。”
從老孫頭家出來,又看了幾戶。情況都還好,糧食夠吃,柴禾夠燒,就是有些老人寂寞,盼著有人來說說話。
“以後每週組織年輕人來陪老人嘮嗑。”陳陽對鄭老栓說,“哪怕就是說說話,聽聽戲匣子,也是好的。”
“哎,記下了。”
回到合作社時,已是下午兩點。陳陽剛扒拉兩口飯,周衛國從孤山屯回來了,臉色卻不太好。
“會長,出事了。”周衛國壓低聲音,“孤山屯少了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劉老蔫,那個採藥的老頭。他閨女說,老頭三天前進山採冬蘑,到現在沒回來。”
陳陽心頭一沉。劉老蔫他知道,六十多歲,是個老採藥人,熟悉山林就像熟悉自家後院。按理說不會出事,但這大雪天……
“甚麼時候發現的?”
“昨天他閨女就急了,但雪大出不來,今天早上才跑到屯部報信。”
“帶幾個人,我親自去找。”陳陽放下筷子。
“會長,雪這麼大,您別去了。”周衛國勸道,“我帶人去找就行。”
“不行,劉老蔫年紀大了,多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。”陳陽已經起身,“準備裝備:雪鞋、繩索、急救包、訊號槍。再帶上‘閃電’,鷹的眼睛比人好使。”
半小時後,搜救隊出發了。一共八個人:陳陽、周衛國、烏力罕、巴圖和四名護林隊員。巴圖帶著“閃電”,這隻金雕經過幾個月的訓練,已經成了優秀的空中偵察員。
雪還在下,山路難行。好在劉老蔫的閨女提供了大概的方向——老頭常去老林子一帶採藥,那裡有片松樹林,冬蘑多。
“分兩組,保持聯絡。”進山後,陳陽下令,“衛國帶三人往東,我帶三人往西。烏力罕,你看‘閃電’的。”
烏力罕點頭。巴圖放出“閃電”,金雕在空中盤旋幾圈,朝西邊飛去。
“西邊!”烏力罕判斷。
陳陽帶著隊伍往西追。雪深過膝,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出腿。走了約莫兩個小時,前方出現一片松林,正是劉老蔫常去的地方。
“散開搜尋,注意雪窩子!”陳陽提醒。
松林裡積雪更厚,有些地方能沒到大腿。大家一邊搜尋一邊呼喊:“劉大爺!劉老蔫!”
沒有回應。只有風聲呼嘯,吹得樹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“會長,這邊!”一個隊員突然喊道。
陳陽趕過去,只見雪地上有一串腳印,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,但還能辨認出來。
“是人的腳印,往林子深處去了。”烏力罕蹲下檢視,“腳步很亂,應該走得很急或者很吃力。”
“順著腳印追!”
腳印斷斷續續,時隱時現。追了約莫一里地,前方出現一個陡坡,腳印在這裡消失了。
“會不會滑下去了?”周衛國擔心道。
陳陽仔細觀察坡面,發現有幾處雪有滑動痕跡。“下去看看!”
坡很陡,大家用繩索互相牽引,小心翼翼地下到坡底。坡底是個山溝,積雪更深,幾乎齊腰。
“那兒!”巴圖眼尖,指著一個雪堆喊道。
眾人衝過去,扒開積雪,裡面果然躺著一個人,正是劉老蔫。老人臉色青紫,渾身冰涼,已經昏迷不醒。
“還有呼吸,很微弱。”陳陽探了探鼻息,“快,生火,急救!”
火很快生起來。陳陽脫下自己的羊皮襖裹住老人,又喂他喝了幾口熱水。烏力罕檢查老人的傷勢。
“左腿骨折,額頭有撞傷,失溫嚴重。”烏力罕皺眉,“得趕緊送醫院,不然撐不過今晚。”
“做個簡易擔架,輪流抬!”陳陽果斷下令。
擔架很快做好。八個人輪流抬著劉老蔫,在深雪中艱難行進。雪還在下,天色漸漸暗了。
“會長,天快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周衛國擔憂道,“要不先找個地方過夜,明天再走?”
陳陽看看昏迷的老人,搖搖頭:“等不及,必須連夜趕回去。點火把,小心腳下。”
火把點起來,在雪夜中像一串移動的星星。但雪越下越大,能見度越來越低,隊伍行進速度很慢。
走到一個岔路口時,陳陽停下來判斷方向。白天還能靠太陽和樹木辨認,晚上就難了。
“烏力罕,能辨方向嗎?”
烏力罕抬頭看天,但云層太厚,看不見星星。“不行,得靠經驗。”
正為難時,巴圖說:“讓‘閃電’帶路吧。鷹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“怎麼帶?”
“我讓它往前飛,我們在後面跟。鷹會避開危險地形,找好走的路。”
這倒是個辦法。巴圖對“閃電”發出指令,金雕振翅向前飛去。隊伍跟在後面,果然順利很多——鷹選擇的路雖然繞遠,但平緩安全。
深夜十一點,終於看到了合作社的燈光。韓新月帶著人一直在院門口等著,看見火把光,連忙迎上來。
“快!擔架!醫生!”陳陽喊道。
劉老蔫被緊急送進合作社的衛生所。醫生檢查後,面色凝重:“骨折還好處理,但失溫太嚴重,內臟可能有損傷,得送縣醫院。”
“現在就去!”陳陽說,“開我的車,我跟著。”
“會長,您累一天了,我去吧。”周衛國說。
“別爭了,我認識縣醫院的院長,好說話。”陳陽已經上了駕駛座。
吉普車在雪夜中駛向縣城。路上積雪很厚,車開得很慢。陳陽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,副駕上的醫生小心地照看著劉老蔫。
凌晨兩點,終於到達縣醫院。院長果然認識陳陽,親自安排搶救。
“陳會長,你放心,我們一定盡力。”院長說。
陳陽坐在手術室外,這才感到渾身痠痛。棉褲溼透了,凍得發硬;手上好幾處凍傷,火辣辣地疼;胃裡空空的,卻不想吃東西。
“陳會長,喝口熱水吧。”一個小護士遞來杯子。
“謝謝。”陳陽接過,手抖得差點灑了。
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。天快亮時,醫生出來了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醫生摘下口罩,“但老人年紀大,恢復需要時間。左腿打了鋼板,以後走路可能有點跛。另外,凍傷嚴重,右腳小趾可能保不住。”
陳陽鬆了口氣:“命保住就好,命保住就好。”
劉老蔫的女兒劉翠花趕到醫院時,老人已經醒了。看見閨女,老頭眼淚就下來了:“翠花啊,爹差點就見不著你了……”
“爹……”劉翠花撲到床邊,哭成了淚人。
等父女倆情緒穩定了,陳陽才問起事情經過。
劉老蔫斷斷續續地說:“我……我去採冬蘑,看見一株老山參,就想挖……結果雪塌了,把我衝下坡,腿摔斷了……爬不上去,喊也沒人聽見……”
“您挖參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?”陳陽問。
“我……我想著挖到了能賣錢,給翠花添件新衣裳……”老人哽咽道,“她嫁到老趙家五年了,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……”
劉翠花哭得更兇了:“爹,我不要新衣裳,我就要您好好的……”
陳陽心裡酸楚。這就是山裡人的日子,為了幾十塊錢,差點把命搭上。
回到合作社後,陳陽召開緊急會議。
“劉老蔫的事,不是個例。”陳陽說,“咱們興安嶺還有多少這樣的老人?為了掙點錢,冒著生命危險進山。咱們的新盟發展了,不能忘了這些人。”
“可是會長,”孫曉峰說,“採藥採蘑是他們的生計,不讓幹也不行啊。”
“我沒說不讓幹,是要規範著幹。”陳陽說,“我提個方案:第一,成立‘老年採藥隊’,集體進山,互相照應;第二,劃定安全採藥區,危險區域禁止進入;第三,合作社統一收購,價格公道,不讓老人吃虧。”
這個方案得到了大家支援。但實施起來有難度——老採藥人都習慣獨來獨往,不願意受約束。
陳陽親自去做工作。他先找了幾個德高望重的老採藥人,把劉老蔫的事講給他們聽。
“各位叔伯,我不是要管著大家,是為大家好。”陳陽誠懇地說,“您們想想,要是真在山裡出點事,家裡人怎麼辦?咱們現在日子好了,不差那點錢,安全第一。”
老人們沉默了。半晌,一個姓王的老採藥人說:“陳會長,你說得在理。我年輕時候也遇到過危險,差點掉下懸崖。現在年紀大了,是該小心點。”
“就是。”另一個接話,“集體進山好,有個照應。以前咱們採藥人也結伴,後來包產到戶,才各幹各的。”
“那咱們就恢復老傳統!”陳陽趁熱打鐵,“合作社提供裝備:登山杖、防滑鞋、對講機。每天進山前登記,回來後銷號。萬一有事,我們能及時救援。”
老人們同意了。第一批“老年採藥隊”二十人,分為四組,每組五人,選一個組長。合作社還給他們買了意外保險。
劉老蔫出院後,也加入了採藥隊。他雖然腿跛了,但經驗豐富,成了隊裡的“活地圖”。
“陳會長,謝謝您。”劉翠花特意來道謝,“我爹現在天天樂呵呵的,說有了組織,心裡踏實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陳陽說,“對了,合作社服裝廠招工,你去試試吧。一個月工資八十,幹得好還有獎金。”
劉翠花眼睛亮了:“真的?我能行嗎?”
“怎麼不行?你年輕,手巧,學學就會。”
劉翠花去了服裝廠,果然幹得不錯。第一個月就拿了九十塊錢,給爹買了新棉襖,給自己買了件的確良襯衫。
劉老蔫穿著新棉襖,逢人就說:“瞧瞧,我閨女掙錢給我買的!跟著新盟幹,日子有奔頭!”
這件事傳開後,更多的老人加入了採藥隊,更多的婦女進了工廠。新盟的互助體系,像一張溫暖的網,兜住了那些最容易被遺忘的角落。
十二月下旬,又一場大雪來臨。這次,陳陽不再擔心。他站在合作社樓頂,看著各屯子掃雪隊有序工作,看著採藥隊安全歸來,看著工廠裡燈火通明。
雪夜歸人,不再是生死考驗,而是溫暖歸途。
他知道,這才是新盟真正的意義——讓每個人都有尊嚴地生活,讓每個生命都得到守護。
雪還在下,但興安嶺的冬天,不再寒冷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