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,距離除夕還有兩天,興安嶺迎來了今冬最大的一場暴風雪。狂風捲著雪花,把天地攪成白茫茫一片。合作社的廣播從早上就開始播放緊急通知:“各屯子注意!各屯子注意!暴風雪預警!所有人員減少外出,做好防寒準備!”
陳陽站在合作社二樓辦公室的窗前,看著外面幾乎垂直落下的雪片,眉頭緊鎖。這場雪的規模超出了預期,氣象站報告說可能持續三天以上。
“會長,電話!”楊文遠從隔壁跑過來,“是孤山屯的老支書,說他們屯子有三戶房子快撐不住了!”
陳陽抓起話筒:“老支書,具體情況?”
電話那頭風聲很大,老支書的聲音斷斷續續:“陳會長……雪太大了……老孫頭、劉寡婦、趙瘸子三家都是土坯房……屋頂積雪快一尺厚了……我們人手不夠……”
“別慌,我馬上派人過去!”陳陽結束通話電話,轉身對周衛國說,“組織搶險隊,去孤山屯!多帶撬棍、鐵鍬、油氈!”
“會長,這天氣進山太危險了。”周衛國看著窗外,“能見度不到十米,路都看不見。”
“危險也得去!”陳陽語氣堅決,“那是三條人命!準備馬爬犁,多帶馬,我親自帶隊。”
半小時後,二十人的搶險隊準備就緒。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眼睛。馬爬犁上裝著搶險工具和應急物資,十二匹蒙古馬噴著白氣,蹄子不安地刨著雪地。
“出發!”陳陽一聲令下,馬隊衝進風雪中。
路確實難走。積雪深及馬腿,狂風捲起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。領頭的烏力罕憑經驗帶路,但很多熟悉的路標都被雪埋了,只能靠感覺前進。
走了約莫一個小時,前方出現一個陡坡。往年這裡有條小路,現在完全看不見了。
“下爬犁,牽著馬走!”陳陽喊道。
眾人跳下爬犁,深一腳淺一腳地牽著馬前進。風太大了,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。
突然,前方傳來“轟隆”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馬的嘶鳴。
“塌方!小心!”烏力罕大吼。
陳陽衝上前,只見一段山坡的積雪塌了下來,把路截斷了。一匹馬受驚掙脫了韁繩,朝坡下衝去。
“追!”陳陽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。
馬在雪中狂奔,陳陽在後面緊追。追了百多米,馬一個趔趄陷進雪坑,陳陽撲上去抓住韁繩。馬掙扎了幾下,終於安靜下來。
“會長!沒事吧?”周衛國帶人趕過來。
“沒事。”陳陽喘著粗氣,“清路,繼續前進!”
清理塌方花了半小時。等趕到孤山屯時,已經是下午兩點。屯子裡一片狼藉,好幾處房子被雪壓塌了半邊,人們正在奮力清理。
“老支書!”陳陽找到渾身是雪的老支書。
“陳會長,你們可來了!”老支書抓住陳陽的手,“快,趙瘸子家最危險!”
趙瘸子家在山坡下,三間土坯房,中間那間的屋頂已經塌了,另外兩間也搖搖欲墜。趙瘸子本人六十多歲,腿有殘疾,正和鄰居一起往外搬東西。
“別搬了!先救人!”陳陽衝進院子,“屋裡還有人嗎?”
“我老伴兒還在裡面!”趙瘸子急得直跺腳,“她說要拿存摺……”
陳陽二話不說,衝進還沒塌的那間屋。屋裡黑乎乎的,一個老太太正在炕洞裡掏東西。
“大娘,快走!房子要塌了!”陳陽拉著她就往外跑。
剛跑出屋門,就聽“咔嚓”一聲,房梁斷了,整個屋頂塌了下來。
“我的存摺……”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,腿一軟坐在地上。
“命要緊!”陳陽扶起她,“衛國,帶人去老孫頭和劉寡婦家!”
搶險隊分成三組,同時作業。陳陽帶人清理趙瘸子家的廢墟,周衛國帶人去老孫頭家,另一組去劉寡婦家。
積雪太厚,清理起來很費勁。大家用鐵鍬鏟,用撬棍撬,用肩膀扛。手指凍僵了,哈口熱氣繼續幹;衣服溼透了,顧不上換。
一個小時後,三家危房的屋頂積雪基本清理完畢,又用油氈臨時加固了屋頂。
“暫時安全了。”陳陽抹了把臉上的雪水,“但這不是長久之計。老支書,屯子裡這樣的危房還有多少?”
老支書數了數:“還有七八戶。都是老房子,年頭久了。”
“這樣,”陳陽說,“先把這些人家集中到屯部或者學校,等雪停了再想辦法。咱們帶來的物資先分給他們。”
搶險隊帶來的糧食、煤炭、棉被分發給困難戶。趙瘸子拿著兩床新棉被,眼淚汪汪:“陳會長,這……這讓我們怎麼謝你啊……”
“別說這些,先把冬天過去。”陳陽拍拍他肩膀。
安頓好孤山屯,搶險隊準備返回合作社。但就在這時,對講機響了——是合作社留守的韓新月。
“陳陽!陳陽!聽到請回答!”
“收到,請講。”
“剛剛接到訊息,老金溝那邊出事了!一列運煤火車被困在雪裡,已經十個小時了!車上有一百多乘客,還有老人孩子!”
陳陽心頭一緊。老金溝在興安嶺深處,是條支線鐵路,平時一天只有兩趟車。火車被困在那種地方,天氣這麼惡劣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知道了,我們馬上過去!”陳陽收起對講機,“轉向老金溝!”
“會長,咱們的物資不多了。”周衛國提醒,“而且去老金溝要翻兩道山樑,這天氣……”
“再難也得去。”陳陽已經上了爬犁,“那是一百多條人命!通知合作社,準備第二批救援物資,走大路送過去!”
馬隊再次出發,這次方向是老金溝。路更難走了,因為這不是常走的路,積雪更深。馬累得呼哧呼哧喘氣,不時陷進雪坑。
走了兩個小時,天色開始暗了。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,能見度更低了。
“這樣不行。”烏力罕停下來,“天黑前到不了老金溝。得找個地方避一避,等雪小點再走。”
陳陽看看天色,又看看疲憊的隊伍,知道烏力罕說得對。可是火車上那一百多人……
“前面有個廢棄的林場工棚,我去過。”烏力罕說,“能容納三四十人。”
“去工棚!”陳陽做出決定,“休息兩小時,吃點東西,然後繼續趕路。”
工棚在樹林深處,是個半地窩子,一半在地下,能擋風。雖然破舊,但總比在露天強。
眾人擠進工棚,生起火堆。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知覺,有人拿出乾糧分著吃。
陳陽沒心思吃東西,他站在工棚門口,望著老金溝方向。風雪中,隱約能聽見狼嚎。
“會長,吃點吧。”周衛國遞過來一塊烤熱的乾糧。
陳陽接過,咬了一口:“衛國,你說火車上那些人,現在是甚麼情況?”
“應該很艱難。”周衛國說,“火車上有供暖,但時間長了煤會燒完。食物和水也是問題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陳陽嘆氣,“咱們得快點。”
休息了一個半小時,風雪稍微小了點。陳陽下令繼續前進。
後半夜的路更難走。馬已經累壞了,人也是強撐著。陳陽走在最前面探路,幾次掉進雪坑,被隊友拉出來。
凌晨三點,終於看見了鐵軌。順著鐵軌又走了半個小時,前方出現火車的燈光——就像雪夜中的一座孤島。
“到了!”眾人精神一振。
火車確實被困住了。前後幾百米的鐵軌都被積雪掩埋,車頭還在努力噴著蒸汽,但輪子空轉,動彈不得。
陳陽帶人趕到車頭,敲開車門。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鐵路,看見救援隊,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:“同……同志,你們可來了!我們……我們被困了十六個小時了!”
“車上情況怎麼樣?”
“不太好。”司機搖頭,“供暖還能維持幾小時,但食物和水快沒了。有幾個老人和孩子生病了,沒有藥。”
陳陽立即安排:一部分人清理鐵軌積雪,一部分人上車安撫乘客,一部分人搭建臨時帳篷,安置老弱病殘。
火車上一片混亂。乘客們又冷又餓,情緒激動。看見救援隊,有人歡呼,有人哭泣。
“大家不要慌!我們是新盟救援隊!食物和水馬上送到!”陳陽站在車廂過道里喊話,“老人、孩子、病人先下車,到帳篷裡休息!”
秩序漸漸恢復。搶險隊員把帶的乾糧分給乘客,雖然不多,但總能墊墊肚子。生病的人被扶進帳篷,烏力罕用鄂倫春的土方給他們治療。
“這樣不行。”陳陽看著漫長的鐵軌,“靠人工清雪,三天也清不完。得調機械裝置。”
“最近的養路段在五十里外。”司機說,“但這麼大的雪,他們過不來。”
陳陽想了想,拿起對講機:“新月,聽到嗎?”
“聽到!你們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但清雪需要機械裝置。你聯絡縣裡,請求支援。另外,第二批物資甚麼時候能到?”
“已經在路上了,但雪大走得慢,估計天亮才能到。”
“好,保持聯絡。”
天快亮時,風雪終於小了。第二批救援隊帶著更多物資趕到,同時來的還有縣裡協調的一臺鏟雪車。
有了機械裝置,清雪速度快多了。到中午時分,前後五百米的鐵軌基本清理出來。
“試試能不能開動!”陳陽對司機說。
司機回到駕駛室,拉響汽笛。火車緩緩啟動,輪子終於抓住了鐵軌。
“動了!動了!”乘客們歡呼起來。
但火車只前進了幾十米,又停下了——前方又一個坡道,積雪太厚,鏟雪車正在那裡作業。
“還得等。”司機無奈地說。
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。期間,陳陽組織乘客下車活動,防止凍傷。還讓會唱歌的年輕人組織了個小型聯歡會,緩解緊張情緒。
下午三點,鐵軌終於全線貫通。火車鳴笛三聲,緩緩啟動,駛向最近的火車站。
“謝謝你們!謝謝新盟!”乘客們從車窗伸出頭,揮手告別。
陳陽帶著救援隊,站在鐵軌邊,目送火車遠去。所有人都累壞了,但臉上都帶著笑容。
“會長,咱們也回吧。”周衛國說。
“回。”
回程的路上,雪完全停了。天空放晴,陽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興安嶺一片潔白,美得令人窒息。
但陳陽知道,這美麗背後是殘酷。這場暴風雪,暴露出新盟應急體系還有很多不足:通訊不暢、裝備不足、協調不力……
回到合作社時,已經是臘月二十九晚上。韓新月一直等在門口,看見陳陽回來,撲上去抱住他:“你可算回來了……”
“沒事,都解決了。”陳陽拍拍妻子的背。
當晚,陳陽不顧疲勞,召開緊急會議。
“這次暴風雪,是對咱們的一次大考。”陳陽開門見山,“考試結果怎麼樣?我看是及格,但沒得高分。”
他列舉了暴露出的問題:一是預警系統不完善,資訊傳遞慢;二是應急物資儲備不足,分佈不合理;三是救援力量分散,缺乏統一指揮;四是與外部單位的協調機制不順暢。
“馬上就要過年了,但這些問題不能拖。”陳陽說,“我提議,成立‘新盟應急指揮中心’,統籌防災減災工作。”
“具體怎麼做?”楊文遠問。
“第一,建立三級預警系統:合作社、事業部、屯子,層層響應;第二,設立應急物資儲備點,每個屯子都要有;第三,組建專業救援隊,定期培訓演練;第四,與氣象、交通、鐵路、邊防等部門建立聯動機制。”
這些建議得到了大家支援。但實施需要錢,需要人,需要時間。
“錢從發展基金裡出,人從各事業部抽調,時間嘛……”陳陽看看日曆,“從現在開始,過年也不停工。”
臘月三十,除夕。合作社裡少了往年的熱鬧,多了幾分緊張忙碌。應急指揮中心開始籌建,物資儲備點在各個屯子設立,救援隊員在訓練場練習雪地救援。
但該有的年味還是要有。下午,陳陽讓廚房準備了幾大鍋餃子,分給所有值班人員和搶險隊員。
“雖然忙,但年得過。”陳陽端著餃子碗,對大家說,“吃了這碗餃子,咱們就是又長了一歲,肩上的責任也更重了一分。”
眾人吃著熱騰騰的餃子,心裡暖暖的。
晚上,陳陽終於有時間回家。韓新月已經準備好了年夜飯:小雞燉蘑菇、豬肉燉粉條、酸菜白肉、血腸……都是東北過年必吃的菜。
“爸爸!”女兒小雪撲上來,“你答應帶我放鞭炮的!”
“放,現在就放。”陳陽抱起女兒。
院子裡,鞭炮聲噼裡啪啦響起。煙花在夜空中綻放,照亮了興安嶺的雪夜。
陳陽摟著韓新月,看著煙花,心裡卻在想:這場風雪過去了,但興安嶺的冬天還很長。應急體系的建設,必須加快。
他知道,未來的挑戰會更多,更復雜。但只要準備充分,就能從容應對。
年關風雪,考驗的不只是應急能力,更是責任和擔當。
他會一直走下去,在這條守護家園的路上,把每一步都走踏實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