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熊成患的危機剛剛化解，新盟又迎來了新的挑戰——市場開拓。一九八九年十月，興安嶺的各種特產迎來大豐收：鹿茸、人參、皮毛、山珍、藥材……產量比去年翻了一番，但銷路成了問題。
“咱們的東西是好，但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孫曉峰在理事會上彙報，“哈爾濱的市場已經飽和，價格上不去。長春、瀋陽那邊，咱們沒有固定渠道，只能賣給二道販子，被壓價壓得厲害。”
陳陽翻看著銷售報表：鹿茸收購價每斤八千，賣給哈爾濱的藥材商只能賣到一萬二，而到了北京、上海，零售價能賣到兩萬以上。中間的差價，全被流通環節賺走了。
“不能總讓別人賺差價。”陳陽下了決心，“咱們自己組建商隊，直接把貨賣到大城市去！”
這個想法很大膽。八十年代末，長途販運還不普遍，尤其是生鮮特產，運輸、保鮮、銷售都是難題。
“誰去？怎麼去？賣給誰？”李魁提出三個問題。
“我去。”陳陽說，“第一趟，我親自帶隊。路線：哈爾濱—長春—瀋陽—北京。方式：卡車運輸，沿途找賓館或招待所寄存，白天擺攤銷售。客戶：各地的藥材公司、百貨大樓、友誼商店。”
“太冒險了吧？”鄭三炮擔心，“路上不安全，人生地不熟的，萬一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精幹的人手。”陳陽早有打算，“衛國帶五個護山隊員負責安保，曉峰負責銷售，文遠負責財務，王斌和烏力罕輔助。再加兩個司機，兩輛卡車，十個人，夠了。”
新盟理事會討論後，同意了。但要求陳陽每天打電話報平安，一旦有事，立刻返回。
十月十五日，商隊出發。兩輛解放牌卡車，載著滿滿的特產：五百斤鹿茸、三百斤人參、一千張皮毛（紫貂、銀狐、梅花鹿）、兩千斤山珍（木耳、蘑菇、榛子）、還有各種藥材。
出發前，陳陽做了周密準備：每樣產品都精心包裝，貼上“興安嶺”商標和溯源標籤；準備了產品說明書和質檢報告；帶了合作社的介紹信和營業執照影印件；甚至帶了樣品和試吃品。
第一站，哈爾濱。合作社在這裡有固定客戶，銷售很順利。兩天時間，就賣掉了三分之一。
但問題也來了——哈爾濱的黑市商人眼紅了。他們找到陳陽，要求“合作”。
“陳會長，你這批貨，我們包了。”一個叫“刀疤劉”的黑市商人說，“價格比市場價低一成，但量大，你省心。”
陳陽拒絕：“我們有自己的銷售計劃，不勞您費心。”
“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刀疤劉威脅，“哈爾濱是我的地盤，你想在這兒賣貨，得經過我同意。”
“現在是法治社會，沒有誰的地盤。”陳陽不卑不亢，“我們合法經營，依法納稅，誰也攔不住。”
談判破裂。刀疤劉撂下狠話：“那咱們走著瞧。”
第二天，商隊在中央大街擺攤時，來了幾個混混，故意找茬。
“你這人參是假的吧？”
“鹿茸怎麼這個顏色？是不是染的？”
“皮毛有蟲眼，不合格！”
他們大聲嚷嚷，引來圍觀。孫曉峰想解釋，被陳陽攔住。
“各位，”陳陽提高聲音，“我們的產品都有質檢報告，有溯源標籤。如果不信，可以當場檢測——人參切片泡水，鹿茸火燒辨真假，皮毛用放大鏡看。”
他這麼一說，圍觀群眾反而來了興趣。有人真的要求檢測。
陳陽當場演示：人參切片，泡在熱水裡，湯色清亮，參香濃郁；鹿茸用打火機燎一下，有頭髮燒焦的味（真鹿茸的特徵）；皮毛用放大鏡看，毛根緻密，皮板柔軟。
“是真的！”
“品質不錯！”
“給我來二兩人參！”
“我要一張紫貂皮！”
混混們見沒得逞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但麻煩沒完。晚上，商隊住的招待所外，來了幾輛車，車上的人鬼鬼祟祟。
“今晚可能有事。”周衛國警覺，“大家別睡太死。”
半夜，果然有人撬門。周衛國早有準備，門一開，幾個護山隊員衝出去，把撬門的兩個人按住了。
一審，是刀疤劉派來的，想偷貨。
“送公安局！”陳陽氣憤。
但刀疤劉在哈爾濱有關係，第二天人就放出來了，還託人帶話：“這次是警告，下次就不客氣了。”
陳陽知道，哈爾濱不能久留。他決定提前去長春。
第二站，長春。這裡的市場更大，但競爭也更激烈。長春本地有不少藥材商和皮貨商，對外來者很排斥。
商隊在長春最大的藥材市場租了個攤位，剛擺開，就有人來找麻煩——是市場管理方。
“你們的許可證呢？”一個戴紅袖章的問。
“有。”陳陽拿出合作社的介紹信和營業執照。
“這個不行。”紅袖章搖頭，“要有長春本地的經營許可證。”
“我們是流動銷售，不是常駐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沒有許可證，不能在這兒賣。”
明顯是刁難。陳陽打聽後才知道，這個市場被幾個本地大商戶控制，外來者想進去，得交“入場費”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不多，一萬。”
一萬！這簡直是敲詐。陳陽不幹。
但貨總得賣。他另想辦法——不在市場裡賣，在市場門口擺流動攤。這樣不違反規定，但影響市容，城管會管。
果然，剛擺開，城管就來了：“這裡不許擺攤！”
“我們馬上走。”陳陽配合。
就這樣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，像打游擊。雖然辛苦，但貨還是賣出去了不少。長春人識貨，興安嶺的特產品質好，價格合理，很受歡迎。
但更大的麻煩來了——當地的黑市商人聯合起來，要“封殺”興安嶺商隊。
一天下午，商隊剛在一個小區門口擺開，就來了一群人，自稱是“消費者協會”的。
“有人舉報你們賣假貨。”為首的說，“我們要檢查。”
檢查就檢查。陳陽很坦然。
但這些人明顯是來找茬的。他們拿著放大鏡，一寸一寸地看，雞蛋裡挑骨頭。
“這人參有疤痕，不合格。”
“鹿茸顏色不均勻，有問題。”
“皮毛有針眼，是次品。”
總之，想盡辦法說產品有問題。陳陽知道，這是想逼他們降價處理，或者乾脆趕他們走。
“各位，”陳陽忍無可忍，“如果你們真是消費者協會的，請出示證件。如果不是，請離開，否則我報警。”
那些人見唬不住，悻悻地走了。但走前放話：“長春不歡迎你們！”
連續幾天，商隊處處碰壁。旅館不讓住，飯店不讓吃，連加油站都不給加油。
“這是要把咱們逼走。”孫曉峰發愁。
“不走。”陳陽很堅定，“咱們合法經營，怕甚麼？他們越是這樣，越說明咱們的東西好，動了他們的乳酪。”
他想到一個辦法——直接對接終端客戶。不經過中間商，直接賣給需要的單位和個人。
他讓楊文遠查長春各大醫院、藥廠、機關單位的聯絡方式，然後一一上門推銷。
這個方法見效了。長春中醫院對興安嶺的人參很感興趣，一次性訂購了五十斤；一家皮草加工廠看中了紫貂皮，要了一百張；甚至省政府招待處也來採購，說要接待外賓用。
銷路開啟了，但運輸又成問題。兩輛卡車不夠用，而且長途運輸成本高。
陳陽想到一個辦法——鐵路託運。他聯絡鐵路部門，辦理了貨運手續。雖然慢一點，但成本低，量大。
第三站，瀋陽。這裡的情況和長春類似，但陳陽有了經驗，提前聯絡了當地的供銷社和百貨大樓，搞聯營銷售——供銷社出場地，商隊出貨，利潤分成。
這個模式好，雙方都有利。瀋陽第一百貨大樓同意試銷，在商場裡設了個“興安嶺特產專櫃”。
專櫃一開，生意火爆。瀋陽人沒見過這麼地道的東北山貨，爭相購買。專櫃第一天銷售額就突破了一萬。
但好景不長。瀋陽本地的山貨商坐不住了，他們聯合起來，要“擠垮”興安嶺專櫃。
方法很卑劣——找人冒充顧客，買了東西后說是假貨，要求退貨賠償；散佈謠言，說興安嶺的產品有質量問題；甚至威脅商場，如果不撤櫃，就集體撤出。
商場壓力很大，找陳陽商量：“陳會長，不是我們不想合作，是本地商戶惹不起。要不……你們撤了吧？”
陳陽不妥協：“我們可以提供質量保證，可以接受任何檢測。如果真有問題，我們認罰。但如果沒問題，憑甚麼撤？”
他找到瀋陽市工商局，申請產品質量鑑定。工商局很重視，請來專家，對興安嶺的產品進行全面檢測。
結果出來了：全部合格，部分指標甚至優於國家標準。
“現在，誰還有話說？”陳陽拿著檢測報告，在商場裡公開宣讀。
本地商戶沒話說了。商場也硬氣起來，不僅保留了專櫃，還擴大了面積。
第四站，北京。這是最後一站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站。如果能開啟北京市場，興安嶺的品牌就真正立住了。
但北京的門檻更高。商隊到了北京，連住的地方都難找——招待所要介紹信，賓館太貴。
好不容易安頓下來，銷售又遇難題。北京的市場太大了，競爭也太激烈了。全國各地的特產都往這兒湧，興安嶺的東西雖然好，但沒甚麼知名度。
陳陽決定劍走偏鋒——不跟別人擠大市場，而是瞄準高階客戶。
他帶著樣品，去了北京幾家最有名的老字號：同仁堂、瑞蚨祥、內聯升……
“我們是興安嶺新盟的，想跟貴店合作。”陳陽很謙虛。
開始人家不搭理。一個小地方來的合作社，誰看得上？
但陳陽不氣餒。他天天去，天天送樣品，講興安嶺的故事，講產品的特色。
精誠所至，金石為開。同仁堂的一位老藥師被他的誠意打動，仔細看了人參樣品後，很驚訝：“這參……是林下參吧？年頭足，品質好。你們有多少？”
“今年有三百斤，明年能到五百斤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老藥師說，“但要籤長期合同，保證品質穩定。”
“沒問題！”
開啟同仁堂這個口子，其他老字號也陸續接受。瑞蚨祥要了皮毛，內聯升要了鹿茸……甚至友誼商店也來訂貨，說要賣給外國人。
北京市場開啟了。商隊帶來的貨，不到半個月就銷售一空。
“要不要再運一批來？”孫曉峰興奮地問。
“不急。”陳陽很冷靜，“咱們這趟，不僅是賣貨，更是探路。現在路探明瞭，下一步要建立穩定的銷售網路。”
他在北京設立了辦事處，租了個小院子，留了兩個常駐人員。任務是維護客戶關係，收集市場資訊，為下次銷售做準備。
十一月下旬，商隊滿載而歸——不是滿載貨物，是滿載鈔票和合同。這趟行程，歷時一個半月，行程五千公里，銷售額突破一百萬，淨利潤三十萬！
更重要的是，開啟了哈爾濱、長春、瀋陽、北京四個大市場，簽訂了二十多份長期供貨合同。
“成功了！”回到合作社，迎接他們的是鮮花和掌聲。
陳陽卻不敢鬆懈。他召集理事會，總結商隊經驗：
“第一，必須有自己的銷售渠道，不能總依賴中間商；
第二，產品質量是根本，任何時候都要保證；
第三，要敢於走出去，敢於競爭；
第四，要建立品牌，講好故事。”
根據這次經驗，新盟決定正式成立“獵幫商隊”，常設編制二十人，五輛卡車，專門負責外銷。商隊隊長由周衛國兼任，副隊長孫曉峰，財務楊文遠，安保王斌。
“以後，咱們興安嶺的特產，要賣遍全國！”陳陽豪情萬丈。
獵幫商隊的成功，不僅帶來了經濟效益，更帶來了觀念的轉變。獵戶們發現，不打獵也能賺錢，而且賺得更多、更穩。
新盟的路，越走越寬了。
陳陽站在合作社院子裡，看著獵幫商隊的卡車整裝待發，心裡充滿了成就感。
從深山走向城市，從傳統走向現代，這條路，新盟走對了。
他會一直走下去，帶著獵幫商隊的開拓精神，帶著興安嶺的品牌夢想，帶著更廣闊的視野。
路還長，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