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英魂的震撼尚未完全散去,一場更大的變革已經在興安嶺悄然醞釀。八月下旬,陳陽收到省裡發來的通知:國家林業局將在九月初派考察團來興安嶺,專題調研“獵戶合作社模式”,並討論“興安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”的申報事宜。
這是天大的機遇,也是巨大的挑戰。一旦被列為國家級保護區,意味著興安嶺的生態保護將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,但同時,傳統的狩獵活動將受到更嚴格的限制。
“這是好事,也是難事。”在合作社的緊急會議上,陳陽開門見山,“好事是,國家重視了,咱們的保護工作能得到更多支援;難事是,如果保護區成立,很多獵戶的狩獵權可能被取消,他們的生計怎麼辦?”
五大幫主都沉默了。這個問題很現實,也很尖銳。
“能不能爭取一些政策?”李魁問,“比如,讓獵戶轉成護林員,國家發工資?”
“這個可以提。”陳陽說,“但名額有限,不可能所有獵戶都轉。”
鄭三炮皺眉:“那剩下的怎麼辦?不打獵,他們吃甚麼?”
“所以,咱們要提前想好出路。”陳陽指著牆上的興安嶺地圖,“我有個想法——把合作社升級成‘興安嶺生態產業聯合體’,簡稱‘新盟’。”
“新盟?”眾人都沒聽過這個詞。
“對,新盟。”陳陽解釋道,“不是簡單的聯合,而是全面的整合。包括:生態保護、特色養殖、生態旅遊、林下經濟、手工藝品加工、特產銷售等等。獵戶不打獵了,可以養鹿、養蜂、種藥材、搞旅遊接待、做皮毛工藝品……總之,圍繞興安嶺的資源,發展多種經營,讓獵戶們有更多的收入來源。”
這個想法很大膽,也很超前。八十年代末,國內還沒有“生態產業”這個概念。
“能行嗎?”馬老六懷疑,“旅遊?誰大老遠跑山裡來看樹?”
“會有的。”陳陽很肯定,“我在省城聽人說過,南方一些地方已經開始搞旅遊了。咱們興安嶺有原始森林,有珍稀動物,有鄂倫春文化,這些都是賣點。”
趙四爺點頭:“採藥、養蜂這些,我們南山幫一直在做,效益不錯。如果能擴大規模,確實能養活不少人。”
孫瘸子也贊同:“我們散戶聯盟的獵戶,很多都多才多藝,會編筐、會做皮具、會醃山菜,這些手藝也能賺錢。”
“關鍵是統一規劃,統一品牌,統一銷售。”陳陽說,“不能像以前那樣,各幹各的,互相壓價。要抱成團,打造‘興安嶺’品牌,把咱們的產品賣到全國,甚至全世界。”
這個願景很宏大,但也讓眾人熱血沸騰。
“那具體怎麼做?”林國棟問,他雖然不是獵戶,但一直支援合作社。
“分三步走。”陳陽早有準備,“第一步,整合現有資源。五大幫派和散戶聯盟,把所有產業統計清楚,評估價值,折算成股份,入股新盟。第二步,制定發展規劃。請專家來,根據咱們的資源特色,設計生態旅遊線路、特色產品體系。第三步,對接市場。在哈爾濱、長春、瀋陽開專賣店,在北京、上海找代理商,把興安嶺的品牌打出去。”
計劃很詳細,但實施起來難度很大。首先是思想統一——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獵戶們,願不願意把身家交出來,統一管理?
“這個我來做工作。”陳陽說,“我先從合作社做起,把合作社的資產全部折算成股份,分給所有社員。讓大家看到,加入新盟,不是吃虧,是佔便宜。”
說幹就幹。合作社立即開始資產清查。經過半個月的盤點,結果出來了:養殖場價值八十萬,加工廠價值五十萬,觀測站價值三十萬,倉庫、車輛、裝置等價值四十萬,再加上流動資金和應收賬款,合作社總資產超過二百萬。
“按照每個社員的工作年限、貢獻大小,折算成股份。”陳陽對楊文遠說,“一定要公平、透明,讓大家心服口服。”
楊文遠熬了三個通宵,拿出了分配方案:陳陽作為創始人和會長,佔股20%;趙衛東等元老,各佔5%-8%;普通社員,根據工作年限和貢獻,佔股0.5%-3%。合作社總股本二百萬,分成一萬股,每股二百元。
方案公示後,社員們議論紛紛。有的高興:“沒想到我一個小工人,也能當股東!”有的擔心:“這股份值錢嗎?能不能分紅?”
陳陽召開全體社員大會:“我保證,今年年底,每股至少分紅五十元。如果做不到,我把我自己的股份拿出來分給大家!”
這話擲地有聲。社員們信了。
合作社改制成功,給其他幫派做了示範。五大幫主也坐不住了,紛紛找陳陽,要求加入新盟。
但每個幫派的情況不同,整合起來更復雜。東山幫以狩獵為主,資產主要是獵場和獵具;北山幫以江獵和皮毛為主,資產主要是漁船和倉庫;西山幫以牧業為主,資產主要是草場和牲畜;南山幫以採藥為主,資產主要是參園和藥圃;散戶聯盟最雜,甚麼都有,但甚麼都不成規模。
陳陽帶著楊文遠、孫曉峰,一家一家地談。白天談判,晚上算賬,整整忙了一個月。
談判過程很艱難。涉及到切身利益,誰都不想吃虧。好幾次,談崩了,各幫主甩袖而去。但第二天,又都回來了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這是唯一的出路。
最棘手的是獵場的估價。按照新盟的規劃,核心獵場要劃為禁獵區,這意味著獵戶們最值錢的資產要“作廢”了。
“獵場不能打獵了,還值甚麼錢?”鄭三炮不滿。
“可以轉成生態旅遊區。”陳陽解釋,“遊客來看野生動物,比打獵更賺錢。而且,國家會有生態補償。”
“補償多少錢?”
“這個要跟國家談,但我保證,不會讓獵戶吃虧。”
最終,經過反覆協商,各方達成協議:五大幫派和散戶聯盟,將所有資產折算成股份,加入新盟。新盟總股本八百萬,分成四萬股,每股二百元。合作社佔股25%,五大幫派各佔12%,散戶聯盟佔15%,預留10%作為發展基金和員工激勵。
“新盟成立後,所有獵戶自動成為員工,根據技能分配工作。”陳陽在簽字儀式上說,“工資加分紅,我保證,三年內,每戶收入翻一番!”
九月五日,國家林業局考察團到了。帶隊的是林業局副局長,姓劉,五十多歲,學者氣質。
陳陽帶著考察團參觀了合作社的養殖場、觀測站、生態恢復區,詳細介紹了興安嶺的生態現狀和保護措施。
“你們做得很好。”劉局長很讚賞,“尤其是這個‘輪獵制’,很有創意,既保護了動物,又保證了獵戶收入。”
“但我們覺得還不夠。”陳陽趁機提出新盟的構想,“我們想徹底轉型,從狩獵經濟轉向生態經濟,把獵戶變成護林員、養殖員、導遊、手工藝人……請國家支援我們。”
劉局長聽了很感興趣:“這個想法很有前瞻性。如果你們能成功,可以為全國林區、山區提供樣板。”
“我們需要政策支援。”陳陽直言不諱,“第一,希望國家把興安嶺列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;第二,希望給轉產的獵戶提供培訓和就業崗位;第三,希望給予生態補償和稅收優惠。”
劉局長記下了:“我會向局裡彙報。但你們也要做好準備,保護區一旦成立,狩獵要全面禁止,這會引起反彈。”
“我們已經在做工作。”陳陽說,“新盟的成立,就是為了平穩過渡。”
考察團在興安嶺待了三天,收集了大量資料。臨走時,劉局長握著陳陽的手:“陳陽同志,你們走在了時代前面。國家需要這樣的探索,人民需要這樣的帶頭人。加油幹!”
送走考察團,陳陽知道,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。新盟的成立只是第一步,如何運作,如何發展,如何讓上千獵戶平穩轉型,這才是難題。
十月一日,國慶節,也是新盟正式成立的日子。合作社大院裡,彩旗飄揚,鑼鼓喧天。五大幫派的獵戶們都來了,穿著節日的盛裝,喜氣洋洋。
主席臺上,掛著“興安嶺生態產業聯合體成立大會”的橫幅。陳陽作為新盟的首任理事長,發表了就職演說:
“父老鄉親們!今天,咱們的新盟成立了!這不是簡單的合併,而是咱們興安嶺獵戶的一次新生!”
“從今天起,咱們不再僅僅是獵人,還是護林員、養殖員、導遊、手工藝人!咱們要用自己的雙手,保護好這片山林,還要讓這片山林,養活咱們的子孫後代!”
“我知道,有人擔心,不打獵了,咱們還是獵人嗎?我要說,獵人最寶貴的不是獵槍,是精神!是守護山林的精神,是團結互助的精神,是自強不息的精神!只要精神在,咱們就永遠是興安嶺的獵人!”
掌聲雷動。很多老獵人邊鼓掌邊抹眼淚。
接著,五大幫主作為副理事長,依次發言。每個人都表示,堅決支援新盟,服從統一領導。
最後,是股權證書頒發儀式。陳陽親自把股權證書發到每個股東手裡。那是一個紅色的本子,上面寫著股東姓名、持股數量,蓋著新盟的大印。
拿到證書的獵戶們,像捧著寶貝一樣,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老李,你多少股?”
“一百股,值兩萬呢!”
“我八十股,也不少!”
這一天,新盟理事會選舉產生了:陳陽任理事長,五大幫主和孫瘸子任副理事長,楊文遠任秘書長,周衛國任安保部長,孫曉峰任市場部長,王斌任培訓部長,烏力罕任文化部長。
新盟下設五個事業部:生態保護部、特色養殖部、生態旅遊部、林下經濟部、手工藝品部。每個事業部設經理,由各幫派推薦人選。
機構有了,人員有了,錢也有了(各幫派入股的資金共八百萬),接下來就是大幹一場。
十月三日,新盟第一次全體會議。陳陽宣佈了三年發展規劃:
第一年,完成所有獵戶的轉型培訓,建立生態保護體系,啟動生態旅遊試點;
第二年,擴大特色養殖規模,開發系列特色產品,開啟國內市場;
第三年,打造“興安嶺”品牌,進軍國際市場,實現每戶收入翻番。
“目標很宏偉,但我們要腳踏實地。”陳陽最後說,“從明天開始,各事業部開始工作。生態保護部,第一件事就是全面禁獵,收繳所有獵槍,換成護林裝備。有困難嗎?”
“有。”李魁實話實說,“很多老獵人不捨得交槍。”
“做工作。”陳陽說,“告訴他們,槍交了,但獵人的榮譽還在。以後,他們要用另一種方式守護山林。”
散會後,陳陽一個人走到合作社後面的山坡上。這裡能看見整個興安嶺,層林盡染,美不勝收。
韓新月走過來,遞給他一杯水:“累了吧?”
“累,但值得。”陳陽說,“新月,你知道嗎?我今天特別高興,也特別害怕。高興的是,咱們終於走上了一條新路;害怕的是,這條路能不能走通。”
“一定能走通。”韓新月靠在他肩上,“因為有你在,有這麼多兄弟在。”
陳陽笑了。是啊,有兄弟在,怕甚麼。
新盟初立,百廢待興。但希望,也正在這裡。
他會一直走下去,帶著新盟的夢想,帶著興安嶺的未來,帶著所有人的期望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