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患平息後,寒冬盟約的威信在興安嶺立了起來。獵戶們發現,有了這個盟約,冬天不再那麼難熬——誰家缺糧少藥,在電臺裡喊一聲,很快就有人送來;誰在山裡遇險,救援隊幾個小時就能趕到。
轉眼到了一九八九年二月,農曆臘月廿三,小年。按照東北習俗,這天要祭灶王爺,掃塵,準備年貨。合作社裡張燈結綵,孩子們穿著新棉襖跑來跑去,空氣中飄著炸丸子和蒸豆包的香味。
陳陽正在合作社院子裡寫春聯,韓新月在旁邊研墨。大紅紙鋪在桌上,陳陽提筆蘸墨,寫下:“春回興安千山綠,福照合作社萬戶春。”
“好!”圍觀的鄉親們拍手叫好。
“陳會長,給我們家也寫一副唄!”有人喊道。
“行,排好隊,一個個來。”
陳陽來者不拒,從上午寫到下午,手腕都酸了。但他高興,看著鄉親們拿著春聯歡天喜地回家的樣子,他覺得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傍晚時分,合作社大院裡擺起了流水席。按照盟約的規矩,小年這天,各幫派、林場、邊防哨所的代表都要來聚餐,總結一年的工作,展望來年。
五大幫主都到了,林國棟也帶著幾個邊防軍官來了,連蘇聯集體農莊的伊萬和尼古拉都趕來了——他們帶來了伏特加和魚子醬。
“陳,新年快樂!”伊萬用生硬的漢語說,遞過來一瓶伏特加。
“新年快樂!”陳陽接過酒,“今天咱們不醉不歸!”
大院裡擺了二十桌,每桌十個菜,都是地道的東北菜:豬肉燉粉條、小雞燉蘑菇、酸菜白肉血腸、鍋包肉、地三鮮、溜肉段、炸茄盒、蒸肘子、拌冷盤、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殺豬菜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烈起來。鄭三炮端著酒杯站起來:“我老鄭這輩子服過誰?就服陳會長!來,陳會長,我敬你一杯!”
“鄭老大客氣了。”陳陽舉杯,“咱們都是兄弟,一起幹!”
馬老六也站起來:“陳會長,以前咱們五大幫互相不服,整天鬥來鬥去。現在好了,有了聯合會,有了盟約,團結一心,日子越過越好!這杯酒,敬團結!”
“敬團結!”
眾人舉杯,一飲而盡。
林國棟感慨:“我來邊防三年了,從沒見過興安嶺這麼團結。陳陽同志,你功不可沒。”
“是大家的功勞。”陳陽說,“沒有各位的支援,合作社走不到今天。”
正說著,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。一個邊防戰士跑進來,臉色煞白:“報告!出事了!北山幫的倉庫……著火了!”
“甚麼?”李魁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“哪個倉庫?”
“老營盤,皮毛倉庫!”
李魁臉都綠了。老營盤倉庫是北山幫最大的皮毛倉庫,存放著今年冬天收上來的全部皮毛,價值上百萬!
“快!救火!”陳陽立刻站起來,“所有人,能動彈的都去!”
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。陳陽邊跑邊指揮:“衛國,你帶護山隊先去,控制火勢!曉峰,你聯絡消防隊,雖然遠也得叫!文遠,你準備急救藥品,防止有人受傷!五大幫主,各帶自己的人,帶上水桶、鐵鍬、能滅火的東西!”
五輛卡車滿載著人,呼嘯著衝出合作社。陳陽和李魁坐頭車,一路疾馳。
老營盤離合作社四十里,平時要走一個小時,今晚雪大路滑,開得更慢。陳陽心急如焚:“李老大,倉庫裡有多少貨?”
“紫貂皮三百張,銀狐皮兩百張,梅花鹿皮一百張,還有各種雜皮五百張……”李魁聲音發抖,“還有……還有今年收的鹿茸、熊膽、野山參……全在裡面……”
價值超過一百五十萬!這是北山幫全部的家當!
“怎麼會著火?”陳陽問,“不是有人看守嗎?”
“有,四個兄弟輪班……不應該啊……”
趕到老營盤時,遠遠就看見火光沖天。整個倉庫已經燒成了一個大火球,火苗竄起十幾米高,熱浪撲面而來。十幾個北山幫的獵戶正用雪、用水桶潑,但杯水車薪。
“讓開!”周衛國帶人衝上去,“用隔離帶!砍掉周圍的樹,防止火勢蔓延!”
護山隊員們揮起斧頭,在倉庫周圍砍出一圈隔離帶。但火太大了,木頭結構的倉庫噼啪作響,隨時可能倒塌。
“裡面有人嗎?”陳陽大喊。
一個滿臉黑灰的獵戶跑過來:“陳會長,裡面……裡面還有兩個兄弟!火起來的時候他們在裡面清點貨物,沒跑出來!”
“甚麼?”李魁眼都紅了,“衝進去!救人!”
“不行!”陳陽拉住他,“火太大,進去就是送死!”
“那怎麼辦?眼睜睜看著他們燒死?”
陳陽看著熊熊大火,突然問:“倉庫有沒有後窗?”
“有,但很小,狗洞那麼大。”
“在哪兒?”
獵戶指了個方向。陳陽立刻帶人繞到後面。果然,有個一尺見方的小窗,但也被火封住了。
“水!往這裡潑!”
幾桶水潑上去,火勢稍弱。周衛國脫下棉襖浸溼,披在身上:“我進去!”
“衛國!”陳陽想攔,但周衛國已經從小窗鑽了進去。
時間一秒一秒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。外面的人拼命潑水,防止火勢復燃。
一分鐘,兩分鐘,三分鐘……就在陳陽快要絕望時,小視窗冒出個人——是周衛國!他揹著一個,懷裡抱著一個,三個人渾身是火!
“快!潑水!”
幾桶水潑上去,火滅了。周衛國和兩個獵戶倒在地上,渾身焦黑,已經不省人事。
“救人!快!”陳陽抱起一個就往車上跑。
其他傷員也被抬上車。陳陽對李魁喊:“李老大,這裡交給你!我去醫院!”
卡車調頭,往縣醫院狂奔。車上,陳陽檢查傷員——周衛國傷勢最重,後背大面積燒傷,頭髮都燒沒了;兩個獵戶也嚴重燒傷,但還有呼吸。
“衛國!衛國你挺住!”陳陽拍著周衛國的臉。
周衛國艱難地睜開眼:“會……會長……貨……貨沒了……”
“別管貨!人沒事就行!”
“那倆兄弟……救出來了嗎?”
“救出來了,都沒死。”
周衛國咧嘴想笑,卻扯痛了傷口:“那就好……我沒白進去……”
“別說話,儲存體力。”
趕到縣醫院,已經是晚上十點。醫生護士趕緊搶救。陳陽守在急救室外,渾身溼透,不知是雪水還是汗水。
一個小時後,醫生出來:“三個都脫離危險了,但那個軍人傷勢太重,需要轉院到省城。”
“轉!馬上轉!”陳陽說,“用最好的藥,花多少錢都行!”
安排好轉院,陳陽回到老營盤。火已經滅了,但倉庫燒得只剩框架,裡面的貨物全部化為灰燼。北山幫的獵戶們圍在廢墟旁,有的哭,有的罵,有的呆呆地看著。
李魁癱坐在地上,像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“查清楚了嗎?怎麼著的火?”陳陽問。
一個看守倉庫的獵戶哽咽著說:“是……是有人放火!我們看見一個人影,剛想追,倉庫就著火了,火是從四個角同時著的,肯定是潑了汽油!”
“甚麼人?”
“沒看清,穿著黑衣服,蒙著臉……跑得很快,往蘇聯方向跑了。”
蘇聯方向?陳陽心裡一沉。
這時,林國棟也趕到了。聽了情況,他立刻命令:“封鎖邊境!搜查可疑人員!”
邊防部隊出動,在邊境線拉網搜查。凌晨三點,找到了線索——在界河冰面上,發現了汽油桶和腳印。腳印延伸到蘇聯境內,消失了。
“又是蘇聯人乾的?”林國棟臉色鐵青。
“不一定。”陳陽搖頭,“太明顯了。如果是蘇聯人,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。”
“那會是誰?”
陳陽想起一個人——鄭彪。他雖然被抓了,但會不會還有同黨?或者,是其他眼紅合作社的人?
天亮時,調查有了新發現。在倉庫廢墟里,找到了一個沒燒完的打火機,上面刻著字——“東”。是東山幫的標記!
訊息傳開,北山幫的人炸了鍋。
“東山幫!是鄭三炮乾的!”
“他們眼紅我們收的皮子好!”
“找他們算賬!”
北山幫的獵戶們抄起傢伙就要往東山幫去。陳陽趕緊攔住:“都冷靜!事情沒查清楚,不要冤枉好人!”
“證據確鑿!打火機就是東山幫的!”
“那也可能是栽贓!”陳陽提高聲音,“你們想想,如果是東山幫乾的,他們會留下自己的打火機嗎?這不是自投羅網嗎?”
眾人一愣。是啊,這也太蠢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陳陽說,“給我三天時間,我一定查清楚。如果是東山幫乾的,我親自帶你們去討公道;如果不是,你們不能冤枉好人。”
好說歹說,總算勸住了北山幫的人。陳陽立刻去找鄭三炮。
東山幫的屯子裡,鄭三炮也聽說了訊息,正暴跳如雷:“哪個王八蛋栽贓我們?讓我查出來,扒了他的皮!”
見到陳陽,鄭三炮賭咒發誓:“陳會長,我鄭三炮對天發誓,絕對沒幹這事!我要想整李魁,明刀明槍來,不會幹這種下三濫的事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陳陽說,“但打火機確實是你們東山幫的。你想想,誰有可能拿到?”
鄭三炮想了想:“我們東山幫的打火機,是定做的,每個獵戶都有。但……前幾個月丟了一批,說是運輸途中被偷了。”
“被偷了?多少?”
“五十個。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小事。”
這就對了!有人偷了打火機,用來栽贓!
“偷打火機的人,查到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鄭三炮搖頭,“運輸隊的人說,在哈爾濱卸貨時發現少了,以為是裝卸工順手牽羊。”
哈爾濱……又是哈爾濱。陳陽感覺,有一隻黑手在暗中操縱一切。
回到合作社,陳陽召集核心成員開會。
“這次放火,目的很明確——破壞盟約,挑起矛盾。”陳陽分析,“如果北山幫和東山幫打起來,聯合會就完了,寒冬盟約也完了。”
“誰會這麼幹?”孫曉峰問。
“所有不想看到咱們團結的人。”陳陽說,“蘇聯人,哈爾濱的黑市商人,甚至……可能是上面某些人。”
“上面?”
“有些人,不希望看到合作社做大,不希望看到獵戶們團結。”陳陽說,“他們更喜歡以前那樣,一盤散沙,他們好控制。”
眾人沉默。這話說得太直白,但可能是真相。
“那怎麼辦?”
“查,一查到底。”陳陽說,“衛國還在醫院,這個仇,必須報。”
三天後,周衛國從省城轉回縣醫院。傷勢穩定了,但需要休養半年。陳陽去看他時,這個硬漢哭了。
“會長,貨沒了……北山幫今年白乾了……”
“貨沒了可以再掙,人沒事就行。”陳陽安慰,“你放心,我一定查出真兇。”
又過了兩天,調查有了突破。邊防部隊在邊境抓獲一個走私販,他交代:半個月前,有人僱他運一批汽油過境,說是給蘇聯朋友用。僱他的人,是哈爾濱一個叫“疤臉”的人。
“疤臉?是不是老刀?”陳陽問。
林國棟派人去查,果然,老刀在監獄裡“表現良好”,減刑了,再過兩個月就能出獄。而僱走私販的時間,正是老刀在監獄的時候。
“他在監獄裡怎麼僱人?”
“透過律師。”林國棟說,“老刀的律師每個星期都去見他,可以傳遞訊息。”
律師?陳陽想起一個人——劉向前的律師!劉向前雖然被抓了,但他的律師還在活動。
“查那個律師!”
一查之下,牽出了一串人:律師、監獄管理員、甚至法院的人。原來,老刀在監獄裡根本沒悔改,反而建起了自己的關係網。這次放火,是他指揮,外面的人執行。
目的?報復陳陽,報復合作社,報復所有“背叛”他的人。
“抓!”林國棟下令。
老刀、律師、走私販、放火的執行者……一共八個人,全部落網。審訊後,真相大白:老刀出價十萬,僱人放火,偷東山幫的打火機栽贓,製造北山幫和東山幫的矛盾,破壞寒冬盟約。
“為甚麼要破壞盟約?”審訊員問。
老刀冷笑:“盟約在,合作社就倒不了。只有讓獵戶們重新鬥起來,我們才能重新控制興安嶺的資源。”
又是資源!又是貪婪!
案子結了,但損失無法挽回。北山幫的倉庫燒光了,今年的收入全沒了。李魁一夜白頭。
陳陽召開聯合會緊急會議。
“北山幫的損失,不能讓他們自己扛。”陳陽說,“我提議,各幫派按比例出資,幫北山幫渡過難關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鄭三炮第一個舉手,“雖然我們是冤枉的,但北山幫的兄弟也是受害者。我們東山幫出二十萬。”
“西山幫出十五萬。”馬老六說。
“南山幫出十萬。”趙四爺說。
“散戶聯盟出五萬。”孫瘸子說。
“合作社出三十萬。”陳陽說,“另外,北山幫明年的皮毛,合作社包銷,價格上浮一成。”
李魁老淚縱橫:“各位……我李魁……謝謝了!”
寒冬盟約,經歷了這次考驗,不僅沒垮,反而更堅固了。因為它證明了:團結,不僅能共富貴,更能共患難。
雪夜驚變,燒掉的是貨物,燒不掉的,是人心。
陳陽站在廢墟前,看著獵戶們開始清理場地,準備重建倉庫。他知道,路還很長,挑戰還很多。
但不怕。
人心在,希望在。
他會一直走下去。
為了這片土地,為了這些人,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