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年一月,興安嶺進入了最冷的時節。氣溫降到零下四十度,吐口唾沫都能在半空結成冰碴子。黑龍江完全封凍,江面凍得能跑卡車。這樣的天氣,按理說該是“貓冬”的時候,但合作社卻比往常更忙——寒冬盟約要簽訂了。
所謂寒冬盟約,是陳陽和林國棟商量後提出的新制度:在每年最冷的三個月裡,邊防部隊、合作社、五大幫派、附近林場、甚至蘇聯那邊的友好集體農莊,共同組成“冬季聯防體系”,互通有無,互幫互助,共同應對極端天氣和突發事件。
這個想法很大膽,但得到了各方的支援。省軍區批示:“可以試點,總結經驗。”外交部也開了綠燈:“有利於邊境穩定,增進中蘇民間友誼。”
一月十五日,盟約簽訂儀式在合作社舉行。參加的有邊防三團的林國棟少校、合作社的陳陽、五大幫派的幫主、附近三個林場的場長,還有蘇聯那邊來了兩個代表——阿穆爾州集體農莊的主席伊萬和副主席尼古拉。
伊萬五十多歲,紅臉膛,大鬍子,典型的俄羅斯大漢。他握著陳陽的手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陳,我聽林說過你,好樣的!”
尼古拉年輕些,是伊萬的兒子,漢語流利得多:“陳先生,我們農莊去年冬天遭了雪災,多虧合作社運來的飼料救了急。這次盟約,我們全力支援。”
會議室裡燒著大鐵爐子,爐火通紅,暖和得很。長條桌上擺著山核桃、松子、凍梨,還有合作社自釀的鹿茸酒。
陳陽作為東道主,先發言:“各位,今天咱們聚在這裡,不為別的,就為兩個字——生存。興安嶺的冬天有多難熬,在座的都清楚。大雪封山,道路不通,一旦出事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所以我想,咱們能不能抱團取暖?”
“怎麼抱團?”李魁問。
“第一,資訊共享。”陳陽說,“咱們都有電臺,每天定時通報天氣、路況、有無異常。第二,資源互助。誰家缺糧了,大家湊湊;誰家缺藥了,大家幫幫。第三,應急聯動。萬一有人在山裡遇險,或者哪個村子遭災,大家一齊出動救援。”
鄭三炮點頭:“這個好!往年冬天,我們東山幫就有兩個老獵戶凍死在山裡,要是早有這個盟約,說不定能救回來。”
馬老六也說:“我們西山幫的牧區去年雪太大,草料不夠,牲畜餓死不少。要是能跟林場調換點草料,就不會損失那麼大了。”
林國棟接過話:“我們邊防部隊可以出人出力,巡邏時順便幫大家看看情況。但有個前提——必須統一指揮,不能各行其是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陳陽說,“我建議成立‘寒冬聯防指揮部’,林參謀長當總指揮,我當副總指揮,各位都是委員。遇到事情,指揮部決定,大家執行。”
眾人都同意。接下來討論具體細節:每天上午九點、下午三點各通一次電臺;設立三個應急物資儲備點;組建聯合救援隊,每方出五人;制定應急預案,包括迷路、凍傷、雪崩、火災等各種情況。
討論很熱烈,有時還爭論,但都是為了把事情辦好。到了中午,韓新月帶著婦女們端上熱騰騰的飯菜:豬肉燉粉條、酸菜白肉、小雞燉蘑菇、土豆燒野兔,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殺豬菜。
伊萬吃得讚不絕口:“哈拉少!哈拉少!(俄語:好)比我們農莊的廚子做得好!”
尼古拉笑著解釋:“我父親說很好吃。”
飯後,簽訂正式盟約。林國棟代表邊防部隊簽字,陳陽代表合作社簽字,五大幫主、林場場長、蘇聯代表依次簽字。最後蓋上手印,一式十份,各方儲存。
儀式結束,陳陽提議:“既然盟約簽了,咱們來次實戰演練如何?就當檢驗一下咱們的應急能力。”
“演練甚麼?”林國棟問。
“模擬山裡有人遇險。”陳陽說,“地點就選老黑山‘鬼見愁’,那裡地形複雜,適合演練。假設有獵戶迷路受傷,需要救援。”
“好!”林國棟立刻同意,“我們邊防部隊出一個小隊。”
“合作社出護山隊。”
“我們五大幫各出三人。”
“林場出車和物資。”
“我們……”尼古拉猶豫,“我們能參加嗎?”
陳陽想了想:“可以,但你們的人要跟我們的隊,不能單獨行動。這是規矩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下午兩點,演練開始。陳陽坐鎮指揮部,用對講機指揮。林國棟帶邊防小隊從東面進山,周衛國帶護山隊從西面進山,五大幫派混合編隊從南面進山,蘇聯人跟著合作社的隊伍。
“鬼見愁”峽谷裡,楊文遠和王斌扮演“遇險獵戶”,帶著假傷,躲在事先選好的地方。他們的任務是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,儘量拖延時間,考驗救援隊的搜尋能力。
山裡氣溫零下三十五度,積雪過膝,行走艱難。但對講機裡傳來的聲音卻很清晰:
“一隊報告,到達預定位置,未發現目標。”
“二隊報告,發現腳印,但被風雪掩蓋,難以追蹤。”
“三隊報告,發現可疑痕跡,請求支援。”
陳陽在地圖上標註各隊位置,分析情況:“一隊往北搜,二隊往東,三隊原地待命,四隊從西面包抄。注意,目標可能躲在背風處。”
搜尋進行了一個小時,還沒找到。對講機裡開始有抱怨聲:
“這大雪天,上哪兒找去?”
“是不是位置報錯了?”
“要不先撤吧,太冷了。”
陳陽嚴厲地說:“都聽著!如果這是真的遇險,你們會撤嗎?人還在山裡等著救命!繼續找!”
又過了半小時,終於有發現。西山幫的馬老六,憑著多年經驗,在一處巖縫裡發現了“血跡”——其實是紅墨水。
“找到線索了!”馬老六興奮地報告,“往北,大約五百米!”
各隊立刻向北包抄。又過了二十分鐘,周衛國帶隊在一處山洞裡找到了“遇險獵戶”。
“演練結束!”陳陽宣佈,“救援成功!但用時一小時五十分鐘,太長了。如果是真的遇險,這麼長時間,人可能已經凍死了。”
眾人回到合作社,召開總結會。陳陽不留情面地指出問題:協調不夠順暢,搜尋方法不科學,有些隊員缺乏耐心。
“但也有好的地方。”林國棟說,“大家都很認真,特別是馬老六,經驗豐富,立了大功。”
馬老六嘿嘿笑:“老獵人了,山裡哪有個縫縫我都知道。”
蘇聯代表伊萬豎起大拇指:“你們,厲害!我們農莊,也要學習!”
總結會開完,天已經黑了。陳陽留大家吃飯,這次是簡單的餃子——酸菜豬肉餡,管夠。
飯桌上,伊萬幾杯酒下肚,話多了起來:“陳,你們中國,現在好了。我們蘇聯,唉……”他搖頭,“商店裡沒東西,工廠不開工,人心惶惶。”
尼古拉翻譯著,表情沉重。
陳陽知道,蘇聯正在經歷劇變,明年就要解體了。但他不能說,只能安慰:“會好起來的。不管國家怎麼變,老百姓的日子總要過。咱們把盟約搞好,互相幫助,總能渡過難關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伊萬舉杯,“為了友誼,乾杯!”
“為了友誼!”
夜深了,客人陸續離開。合作社又恢復了平靜。
韓新月收拾著碗筷,問陳陽:“這個盟約,真能起作用嗎?”
“能。”陳陽肯定地說,“人心齊,泰山移。只要大家真心合作,沒有過不去的坎。”
“可人心難測啊。”韓新月擔心,“五大幫派之間還有矛盾,蘇聯那邊更不好說。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陳陽握住她的手,“新月,你要相信,這世上還是好人多。咱們以誠待人,人必以誠待我。”
話雖這麼說,但陳陽心裡也清楚,盟約只是開始,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。
果然,三天後就出了第一道考題。
一月十八日,凌晨四點,電臺裡傳來急促的呼救:“指揮部!指揮部!我是北山幫李魁!我們屯子遭狼群了!咬死三頭牛,傷了好幾個人!請求支援!”
陳陽立刻從炕上爬起來,穿上衣服就往指揮部跑。林國棟也趕到了。
“甚麼情況?”林國棟問。
“北山幫的屯子,在黑龍江邊,離這兒八十里。”陳陽指著地圖,“狼群至少有二十隻,頭狼是隻獨眼老狼,很狡猾。”
“怎麼支援?”
“按盟約,聯合救援。”陳陽說,“我帶隊去,邊防部隊能出人嗎?”
“能!我派一個班,帶槍。”
“好。通知五大幫派,各出五個好手,帶獵槍、獵犬。通知蘇聯那邊,請他們注意邊境,防止狼群越界。”
命令下達,各方迅速響應。一個小時後,三十人的救援隊集結完畢,分乘五輛卡車,連夜趕往北山幫。
天矇矇亮時趕到屯子。現場慘不忍睹:牛棚被撕開大口子,三頭牛倒在血泊中,肚子被掏空;兩個守夜的獵戶被咬傷,正在包紮。
李魁眼睛通紅:“他媽的!這群畜生!專挑最冷的時候來!”
陳陽檢查痕跡:“不是普通狼群,是有組織的。你們看,攻擊很有章法——先咬斷牛的腿筋,讓牛跑不了,再掏肚子。這是餓極了的狼才會乾的。”
“怎麼辦?”林國棟問。
“圍剿。”陳陽說,“但要注意,狼很狡猾,可能會分頭跑。咱們分成三組,一組守屯子,防止狼殺回馬槍;兩組進山追。”
“我帶邊防班追。”林國棟說。
“我帶獵戶隊。”陳陽說,“李老大,你守家。”
分配完畢,兩隊進山。狼群留下的痕跡很明顯——雪地上的腳印、血跡、拖拽的痕跡。但追了十里地後,痕跡突然分成了三路。
“分兵了。”林國棟皺眉,“怎麼辦?”
“不能分兵。”陳陽說,“咱們人少,分兵容易被各個擊破。追主路,打頭狼。頭狼一死,狼群就散了。”
“哪條是主路?”
陳陽仔細觀察。三路腳印,一路深,兩路淺。按常理,頭狼體格大,腳印深,該追深的。但陳陽注意到,淺的兩路腳印間距均勻,像是故意做出來的;深的那路,腳印雜亂,反而像疑兵。
“追淺的。”陳陽做出判斷,“頭狼很狡猾,故意走輕,讓母狼和小狼走重,引咱們追錯。”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果然,追了五里地,發現了狼群——十八隻狼,正在一處背風坡休息。頭狼果然是隻獨眼,體型碩大,正趴在最高處放哨。
“準備戰鬥。”林國棟下令,“聽我命令,一起開槍,先打頭狼。”
戰士們和獵戶們悄悄散開,形成包圍圈。距離一百米,頭狼似乎察覺到了甚麼,站起來,四處張望。
“打!”
槍聲齊鳴。頭狼中彈,但沒有立刻倒下,嚎叫一聲,帶著狼群就逃。
“追!”
追擊開始了。狼在山裡跑得飛快,人在深雪裡追得很吃力。追了半個多小時,距離越拉越遠。
“這樣追不上。”陳陽停下,“得想別的辦法。”
“甚麼辦法?”
“狼要回巢,巢穴應該不遠。”陳陽觀察地形,“這裡是老鷹崖,往北是黑龍江,狼不會去;往南是咱們來的方向;只能往東或往西。東邊是懸崖,西邊是密林……巢穴應該在密林裡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狼叼著獵物,跑不遠。它們剛才在背風坡休息,說明巢穴就在附近。”
果然,在密林深處,找到了狼穴——一個天然山洞,洞口有大量骨頭和毛髮。
“堵住洞口,煙燻。”陳陽說。
戰士們砍來溼柴,堆在洞口,點燃後用衣服扇煙。濃煙灌進洞裡,不一會兒,狼群受不了了,衝了出來。
又是一陣槍聲。這次,狼群沒跑了——被堵在洞口,成了活靶子。獨眼頭狼最後衝出來,身上中了七八槍,終於倒下。
戰鬥結束。清點戰果:打死十四隻狼,打傷四隻(逃了),頭狼被擊斃。
李魁趕來,看到頭狼屍體,激動得直拍陳陽的肩膀:“陳會長,厲害!這獨眼狼禍害我們三年了,今天終於除了!”
“是大家的功勞。”陳陽說,“沒有盟約,沒有聯合行動,光靠你們北山幫,打不下來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李魁感慨,“以前各幫各顧各,出了事只能自己扛。現在好了,一呼百應!”
狼皮剝了,狼肉分了。陳陽特意把獨眼狼的皮送給林國棟:“林參謀長,這個留個紀念。”
林國棟接過狼皮:“好!這是咱們第一次聯合行動的見證!以後這樣的行動,要多搞!”
回合作社的路上,陳陽靠在車座上,看著窗外白茫茫的山林。寒冬盟約的第一場考驗,透過了。
但這只是個開始。往後的日子,還會有更多考驗:天災、人禍、利益衝突、人心變化……
可他不怕。
盟約在,人心在,希望就在。
他會一直守護這份盟約,守護這片土地,守護這些信任他的人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
為了寒冬裡的溫暖,為了絕境中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