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幫倉庫火災的風波剛平息,一九八九年三月,興安嶺又迎來了一場倒春寒。天氣預報說這是三十年來最冷的春天,但誰也沒想到,這場倒春寒差點要了陳陽的命。
三月十五日,陳陽去省城參加“全省農村合作經濟先進表彰大會”。合作社被評為“省級示範社”,陳陽要上臺領獎。會議開了三天,第三天下午,陳陽接到韓新月的電報:“合作社有急事,速歸。”
電報很簡短,但陳陽知道,不是真急事,韓新月不會催他。他連夜坐火車往回趕,到縣城時是凌晨四點。合作社派了車來接,開車的是王斌。
“出甚麼事了?”陳陽上車就問。
“有人偷咱們的種源。”王斌臉色很難看,“養殖場丟了三隻種貂,兩隻種狐,還有……東北虎的基因樣本。”
陳陽心裡一沉。種貂種狐還好說,東北虎的基因樣本可是合作社的命根子——那是趙四爺和觀測站花了三年時間,從十幾只野生東北虎身上採集的毛髮、血液樣本,是研究保護東北虎的寶貴資料。
“甚麼時候的事?”
“昨天半夜。養殖場的狗叫得厲害,值班的人起來看,發現籠子被撬了。小偷很專業,一點聲音都沒出,要不是狗發現,根本不知道。”
“監控呢?”
“那天晚上停電,監控沒錄上。”
太巧了。停電,監控失效,狗被下藥(後來發現狗食裡摻了安眠藥),顯然是精心策劃的。
“損失有多大?”
“種貂種狐值錢,但可以再培育。基因樣本……全沒了。備份的硬碟也被偷了。”
陳陽拳頭捏緊了。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偷盜,是衝著合作社的根基來的。
回到合作社,天已經亮了。楊文遠和孫曉峰都在辦公室等著,眼睛通紅,顯然一夜沒睡。
“查到了甚麼?”陳陽問。
楊文遠推推眼鏡:“小偷是從後山進來的,避開了所有巡邏點。他們對地形非常熟悉,知道養殖場的換班時間,知道樣本室的位置,甚至知道備份硬碟放在哪兒。”
“內部人乾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孫曉峰說,“也可能是老手踩過點。但有一點很奇怪——他們只偷了最重要的東西,普通的皮毛藥材一點沒動。這說明,他們的目標很明確。”
“蘇聯人?”陳陽第一反應。
“有可能。”楊文遠說,“但也不一定。哈爾濱那邊,也有人對這些感興趣。”
正說著,外面傳來喧譁聲。周衛國拄著柺杖進來——他傷還沒好利索,但聽說出事了,非要來。
“會長,我去追。”周衛國說,“我看了痕跡,小偷往老黑山方向去了,應該還沒跑遠。”
“你這樣子怎麼追?”陳陽搖頭,“我去。衛國,你坐鎮。”
“不行!”韓新月衝進來,“你剛回來,還沒休息。而且老黑山地形複雜,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陳陽拍拍她的手,“新月,我必須去。那些基因樣本,比我的命還重要。”
韓新月眼淚下來了,但她知道勸不住。這個男人,認準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陳陽做了簡單準備:帶上獵槍、獵刀、指南針、打火機、一小包鹽和乾糧。王斌要跟著去,陳陽不讓:“人多了動靜大,我一個人更方便。”
“那至少帶個對講機。”
“對,帶上。”
上午八點,陳陽出發。根據痕跡,小偷是兩個人,揹著東西,往老黑山深處去了。剛下過雪,腳印很清晰。
老黑山是興安嶺最險峻的山脈之一,山高林密,溝壑縱橫,本地獵戶都很少進去。陳陽雖然熟悉地形,但也不敢大意。
追了三個小時,到了老黑山腹地。這裡已經是原始森林,參天大樹遮天蔽日,雪地上除了野獸腳印,幾乎沒有人的痕跡。但陳陽還是找到了線索——一根折斷的樹枝,上面掛著布條,是黑色的尼龍布,小偷衣服上刮下來的。
繼續追。下午兩點,開始起霧了。山林裡的霧來得快,幾分鐘就白茫茫一片,能見度不到十米。
陳陽心裡著急,加快了腳步。又追了一個小時,霧越來越大,他發現自己迷路了。
不是找不到方向——指南針還能用,是找不到路了。前面是懸崖,後面是密林,左右都是陡坡。而腳印,到這裡消失了。
不是自然消失,是被人刻意抹去的。雪地上有用樹枝掃過的痕跡,還有灑的松針,掩蓋了腳印。
陳陽知道,自己中計了。對方故意引他到這裡,然後抹去痕跡,讓他困在山裡。
怎麼辦?往回走?可能還會遇到陷阱。往前走?是懸崖。
他決定先找個地方過夜。天快黑了,山裡溫度降到零下二十度,沒有避寒處,一夜就能凍死。
找了一圈,發現一個巖縫,不大,但能容身。他砍了些松枝鋪在下面,又找來乾柴,準備生火。
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著——受潮了。火生起來,暖和了些。他吃了點乾糧,喝了口雪水,靠在巖壁上休息。
不能睡,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。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,思考下一步。
基因樣本肯定追不回來了。對方計劃周密,現在可能已經出境了。但為甚麼要引他進山?想殺他?還是有別的目的?
正想著,外面傳來狼嚎。不是一隻,是一群。聲音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。
陳陽心裡一緊。老黑山的狼群,比北山幫遇到的更兇殘。它們不怕人,甚至專門攻擊落單的獵人。
他握緊獵槍,檢查子彈——還有八發。對付狼群,不夠。
狼嚎聲到了巖縫外。藉著火光,能看見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。
頭狼試探性地靠近,陳陽開了一槍,打在它前面的雪地上。頭狼退後,但沒走,圍著巖縫轉圈。
它們在等,等火滅,等人困。
陳陽知道不能等。他往火堆里加柴,讓火燒得更旺。狼怕火,暫時不敢靠近。
但柴有限,燒不了多久。必須想辦法突圍。
他觀察地形。巖縫三面是石壁,只有一面開口。狼群堵在開口處,硬衝是送死。
有了!他想起巖縫上面有棵歪脖子樹。如果爬到樹上,狼就夠不到了。
說幹就幹。他背上槍,把火堆撥旺,趁狼群注意力被火吸引時,猛地衝出巖縫,手腳並用往樹上爬。
狼群反應過來,撲了過來。一隻狼咬住了他的褲腿,他用力一蹬,把狼甩開,繼續往上爬。
終於爬到樹上。狼在下面嗷嗷叫,但上不來。
暫時安全了。但樹上更冷,風一吹,透心涼。他抱緊樹幹,祈禱天快亮。
一夜煎熬。天矇矇亮時,狼群終於散了。陳陽從樹上下來,腿都凍僵了。
火堆早就滅了。他重新生火,烤了半天才緩過來。
食物不多了,只剩一點乾糧。水好辦,化雪就行。但體力消耗太大,他感覺頭暈眼花。
不能停,必須找到出路。他根據太陽判斷方向,往東走——東邊是黑龍江,只要到了江邊,就能找到人家。
走了半天,又回到了原地。鬼打牆了。
陳陽知道,這是體力不支導致的判斷失誤。他停下來,強迫自己冷靜。
觀察周圍。樹木、岩石、雪地……突然,他發現了不對勁——有一棵松樹,樹皮被剝掉一塊,上面刻著個箭頭。
是人刻的!不是他刻的,那就是別人刻的。可能是以前的獵人留下的路標。
順著箭頭方向走,又發現第二個箭頭。就這樣,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箭頭,指引著方向。
走了約莫兩小時,前面出現一個小木屋。木屋很舊,但煙囪冒著煙,有人!
陳陽走近,敲了敲門。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:“誰啊?”
“迷路的獵人。”陳陽說。
門開了,是個老頭,七十多歲,鬚髮皆白,但眼神很亮。他打量了陳陽一眼:“進來吧。”
屋裡很簡陋,一張炕,一個灶,一張桌子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炕上燒得熱乎乎的,陳陽一進去,就感到溫暖。
“坐。”老頭指了指炕,“你是合作社的陳陽吧?”
陳陽一愣:“您認識我?”
“興安嶺誰不認識你?”老頭笑了,“坐,喝口熱水。”
喝了熱水,吃了點東西,陳陽感覺活過來了。他問:“老人家,您怎麼一個人住在這兒?”
“住了三十年了。”老頭說,“以前是獵戶,後來老了,就找了個清淨地方,種種菜,打打獵,挺好。”
“那些箭頭是您刻的?”
“嗯,給迷路的人指個路。”
陳陽很感激:“謝謝您。要不是您,我可能就凍死在山裡了。”
老頭擺擺手:“不說這個。你這次進山,是追小偷吧?”
“您怎麼知道?”
“昨天半夜,兩個人從我這經過,揹著大包,神色慌張。我問他們幹甚麼,他們說打獵,但包裡沒有血腥味,倒是有……福爾馬林的味道。”
福爾馬林!那是儲存生物樣本用的!陳陽激動起來:“他們往哪兒去了?”
“往北,黑龍江方向。”老頭說,“但我勸你別追了。他們有人接應,你一個人追不上。”
“可基因樣本……”
“樣本沒了可以再採,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。”老頭看著他,“陳陽,你知道為甚麼有人總盯著你們合作社嗎?”
“因為資源。”
“是,但不全是。”老頭壓低聲音,“因為你觸碰了一些人的利益。以前興安嶺的皮毛藥材,是幾條線控制的:哈爾濱的黑市商人、外貿公司的關係戶、甚至……上面的一些人。他們低價收,高價賣,賺得盆滿缽滿。現在你們合作社直接收購,價格透明,他們的財路斷了。”
陳陽點頭:“這個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這些人已經聯合起來了。”老頭說,“蘇聯人、黑市商人、外貿公司、甚至你們內部的一些人,組成了一個‘影子聯盟’。他們的目的,就是搞垮合作社,重新控制興安嶺的資源。”
“內部人?誰?”
“這個我不能說。”老頭搖頭,“但我可以告訴你,這次偷基因樣本,只是開始。他們還有更大的計劃。”
“甚麼計劃?”
“破壞寒冬盟約,挑起五大幫派內鬥,讓聯合會解體。”老頭說,“只要獵戶們重新變成一盤散沙,他們就能各個擊破,重新控制一切。”
陳陽倒吸一口涼氣。這計劃太毒了。
“老人家,您為甚麼告訴我這些?”
“因為我也是獵人。”老頭看著窗外的山林,“我看著興安嶺從原始走向文明,看著獵戶們從貧窮走向富裕。合作社做的是好事,我不能看著它被毀。”
陳陽站起來,深深鞠了一躬:“謝謝您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老頭擺擺手,“趕緊回去吧。你的兄弟們肯定急壞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在這兒挺好。”老頭笑了,“清淨。對了,給你個東西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,遞給陳陽。陳陽開啟一看,是幾顆種子。
“這是?”
“老山參的種子,我採了一輩子參,就留下這幾顆最好的。你拿回去種,算是……我對合作社的一點心意。”
陳陽感動得不知說甚麼好。
第二天,老頭給陳陽指了條近路,半天就能出山。臨別時,老頭說:“陳陽,記住一句話——獵人最厲害的武器不是槍,是腦子。用腦子,才能保護好你想保護的東西。”
陳陽重重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順著老頭指的路,下午三點,陳陽走出了老黑山。山腳下,合作社的車在等著——是王斌帶人找來了。
“會長!”王斌衝過來,“你可出來了!我們找了三天!”
“三天?”陳陽一愣,他在山裡只感覺過了兩天。
“是啊,從你進山那天算,今天是第四天了。”王斌說,“韓姐都急哭了。”
回到合作社,韓新月看見陳陽,撲過來就哭。陳陽抱著她,安慰:“沒事,我這不是回來了嗎?”
晚上,陳陽召集核心成員開會,把老頭的話說了。
“影子聯盟?”孫曉峰皺眉,“這名字夠嚇人的。”
“但很可能存在。”楊文遠說,“最近確實有很多怪事——停電、監控失效、狗被下藥……如果是一個人乾的,不可能這麼周密。”
“怎麼辦?”周衛國問。
陳陽看著窗外夜色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他們想搞垮我們,我們就讓他們看看,合作社不是好惹的。”
迷蹤林海,九死一生。但陳陽知道,這只是一場大戰的開始。
真正的較量,還在後面。
但他不怕。
有兄弟,有信念,有這片土地做後盾。
他會一直戰鬥下去。
為了合作社,為了興安嶺,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