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彪落網後的第三個月,一九八八年十一月,興安嶺下了第一場雪。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,山林銀裝素裹,合作社的屋簷掛起了冰溜子,足有三尺長。
這天一大早,陳陽正在合作社院裡掃雪,孫曉峰踩著厚厚的積雪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電報。
“陳會長,哈爾濱急電!”
陳陽接過電報,是省外貿公司發來的,內容很簡短:“有蘇聯客商欲大批採購皮毛藥材,可提供先進裝置交換,請速來哈洽談。”
蘇聯客商?陳陽眉頭一皺。自從上次鄭彪事件後,他對“蘇聯”二字格外敏感。
“誰發來的電報?”
“署名是省外貿公司副總經理,姓劉,叫劉向前。”孫曉峰說,“我託人查了,這個劉向前是新調來的,以前在哈爾濱海關工作,背景挺硬。”
陳陽沉思片刻:“你怎麼看?”
“我覺得……有點蹊蹺。”孫曉峰分析,“現在中蘇關係正在回暖,邊境貿易確實在放開。但這麼大宗的採購,為甚麼不直接來興安嶺,非要咱們去哈爾濱?”
“是啊,而且指名要皮毛藥材……”陳陽想起那些蘇聯人一直惦記的東西,“這樣,你回個電報,就說我最近忙,走不開,請他們來興安嶺談。”
電報發出去三天,沒回音。第四天,又來了封電報,這次語氣強硬:“機會難得,蘇聯客商時間有限,請務必於本月十五日前來哈,否則視為自動放棄。”
“這是下最後通牒啊。”趙衛東雖然退休了,但大事小事都操心,“陽子,我覺得你得去一趟。不去,顯得咱們不配合政府工作;去了,見機行事。”
陳陽想了想:“好,我去。但得做好準備。衛國,你帶五個護商隊員跟我去。曉峰,你在家坐鎮。文遠,你查查這個劉向前的底細,越詳細越好。”
楊文遠透過省城的關係,很快查到了劉向前的資料:四十五歲,哈爾濱人,曾在海關工作十五年,去年調任外貿公司副總經理。有個弟弟在蘇聯留學,娶了個蘇聯媳婦。本人好酒好色,愛打麻將。
“還有個資訊,”楊文遠推推眼鏡,“劉向前跟吳德福是麻將搭子,吳德福出事前,兩人經常一起打牌。”
吳德福!又是這條線!
陳陽心裡有數了。這次哈爾濱之行,恐怕是場鴻門宴。
十一月十四日,陳陽帶著周衛國和五個隊員,坐火車去了哈爾濱。這是陳陽重生後第一次來省城,看著車窗外的高樓大廈,他感慨萬千——八十年代末的哈爾濱,已經有了現代都市的模樣。
按電報上的地址,找到外貿公司。劉向前很熱情,四十多歲,胖乎乎的,戴著金絲眼鏡,說話帶官腔。
“陳陽同志,久仰久仰!你們合作社在省裡可是大名鼎鼎啊!”劉向前握著陳陽的手不放,“來,坐,喝茶。”
寒暄幾句,切入正題。
“蘇聯客商呢?”陳陽問。
“在賓館等著呢。”劉向前笑,“不過在那之前,咱們得先談談條件。”
“甚麼條件?”
“是這樣,”劉向前遞過來一份合同,“蘇聯人要的是紫貂皮五百張,銀狐皮三百張,梅花鹿茸一百斤,野山參五十棵。作為交換,他們提供三臺拖拉機,一臺發電機,還有一套皮革加工裝置。”
陳陽掃了一眼合同,價格還算公道,但……
“劉總,這些貨我們有,但需要時間準備。而且,這麼大宗的交易,需要林業廳的批文。”
“批文好說,我去辦。”劉向前大手一揮,“關鍵是你們能不能供貨。蘇聯人說了,如果這次合作愉快,以後每年都要,量更大。”
“我們能供貨。”陳陽點頭,“但有個條件——交易必須在興安嶺進行,我們要驗貨,驗裝置。”
劉向前臉色微變:“這個……蘇聯人很忙,恐怕……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陳陽站起來,“我們合作社做買賣,講究的是公平透明。不見貨,不交易。”
“別急別急,”劉向前趕緊拉住他,“這樣,我安排你們見個面,具體談,行吧?”
“行。”
晚上,在哈爾濱最豪華的北方大廈,陳陽見到了蘇聯客商。三個人,為首的叫伊戈爾,五十多歲,大鬍子,會說漢語。另外兩個年輕人,像是助手。
伊戈爾很健談,對興安嶺的皮毛讚不絕口,還拿出一張紫貂皮樣品:“陳先生,這種品質的,我們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陳陽看了一眼,那確實是合作社的皮子——皮子內襯有個不起眼的標記,是溯源系統的編號。
“伊戈爾先生,這張皮子,您從哪兒得來的?”
“這個……”伊戈爾愣了一下,“是之前從其他渠道買的。怎麼,有問題?”
“沒問題,只是好奇。”陳陽笑笑,“這種品質的皮子,我們合作社確實有。但五百張,需要三個月時間準備。”
“三個月太長了。”伊戈爾搖頭,“我們一個月後就要發貨。”
“那抱歉,做不到。”
談判陷入僵局。劉向前打圓場:“這樣,先吃飯,邊吃邊談。”
飯桌上,伊戈爾頻頻敬酒,陳陽推說不會喝,只喝茶。周衛國和隊員們也都不喝酒,保持警惕。
酒過三巡,伊戈爾突然說:“陳先生,其實我們還有一個方案——我們可以提供預付款,你們先備貨。但有個條件,我們要派兩個人去興安嶺,監督備貨過程。”
派監督?這要求更可疑了。
“這個需要商量。”陳陽不置可否。
吃完飯,回到賓館,陳陽立刻召集隊員開會。
“這個伊戈爾有問題。”周衛國說,“他那兩個助手,不像商人,像軍人。坐姿、眼神、動作,都訓練有素。”
“我也看出來了。”陳陽點頭,“還有那張皮子,是咱們合作社的,但編號被刮掉了。他們不想讓咱們知道來源。”
“那劉向前呢?”
“他肯定有問題。”陳陽說,“太急了,急著促成這筆交易。我懷疑,他是想借蘇聯人的手,搞垮咱們合作社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如果蘇聯人去了興安嶺,隨便找個理由說咱們貨不對板,或者裝置有問題,就能賴賬,甚至索賠。到時候,合作社賠不起,只能破產。”
好毒的計!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那怎麼辦?不做了?”
“做,但要反過來給他們下套。”陳陽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,陳陽主動找到劉向前:“劉總,我想了想,蘇聯人的條件可以接受。但我們也有條件。”
“甚麼條件?”
“第一,預付款必須付一半,用美元結算;第二,監督人員只能待在我們指定的地方,不能隨便走動;第三,裝置要先運到,我們驗收合格後再備貨。”
劉向前去跟伊戈爾商量,回來說:“伊戈爾同意了,但要求明天就籤合同,預付款三天內到賬。”
“可以。”
合同簽得很順利。陳陽特意讓周衛國把合同條款看了三遍,確認沒有陷阱。
三天後,二十萬美元的預付款打到了合作社賬上。同時,伊戈爾派來的兩個“監督員”也到了興安嶺——正是飯桌上那倆年輕人,一個叫安德烈,一個叫謝爾蓋。
陳陽把他們安排在了合作社的招待所,派了四個人“陪同”,實際上是監視。
“陳會長,我們想看看養殖場。”安德烈提出要求。
“可以,但只能看,不能拍照,不能記錄。”陳陽說,“這是商業機密。”
安德烈答應了。但陳陽注意到,這傢伙眼睛很賊,到處亂瞟,不像看養殖,更像在偵察地形。
晚上,陳陽讓周衛國派人跟蹤。果然,安德烈和謝爾蓋半夜溜出招待所,在合作社周圍轉悠,還偷偷畫地圖。
“他們在摸清咱們的佈局。”周衛國報告,“特別是養殖場、倉庫、實驗室的位置。”
“讓他們摸。”陳陽冷笑,“給他們看想讓他們看的。”
接下來幾天,陳陽故意帶他們參觀了幾個“重要”地點——都是假的。養殖場裡關的是普通兔子,冒充紫貂;倉庫裡堆的是陳年舊皮,冒充新貨;實驗室裡擺的是淘汰裝置,冒充先進儀器。
安德烈和謝爾蓋很滿意,每天往哈爾濱發電報(合作社有電臺,陳陽故意讓他們用)。
半個月後,伊戈爾從哈爾濱發來訊息:裝置已經到口岸,請派人驗收。
陳陽帶著技術員去口岸。三臺拖拉機是舊的,漆是新刷的;發電機是翻新的,銘牌都被磨掉了;皮革加工裝置更離譜,是六十年代的老款,早該報廢了。
“伊戈爾先生,這就是你們提供的‘先進裝置’?”陳陽指著那些破爛。
伊戈爾面不改色:“陳先生,這些裝置在蘇聯都是好的,可能是運輸中損壞了。這樣,我馬上聯絡換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陳陽拿出合同,“合同上寫得很清楚,裝置驗收不合格,交易取消,預付款不退。”
“你……”伊戈爾臉色變了,“陳先生,這不合理吧?”
“很合理。”陳陽說,“是你們先違約的。”
伊戈爾盯著陳陽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:“陳先生,你很有膽量。但你以為,這樣就能保住你的合作社嗎?”
“甚麼意思?”
“實話告訴你,”伊戈爾攤牌,“我們根本不是甚麼客商。我們是蘇聯情報局的,任務是獲取興安嶺的種源和養殖技術。劉向前是我們的人,那二十萬美元,是釣餌。”
終於攤牌了!陳陽心裡反而踏實了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”伊戈爾伸出兩根手指,“第一,跟我們合作,把種源和技術交出來,那二十萬美元就是你的,以後還有更多;第二,拒絕,但後果很嚴重——我們會向中國政府舉報,說你合作社走私、偷稅、非法經營,那二十萬美元就是證據。”
好一招栽贓陷害!先給錢,再舉報,人贓並獲。
“伊戈爾先生,你覺得中國政府會信你們,還是信我們?”陳陽平靜地問。
“我們有證據。”伊戈爾得意地說,“合同、匯款記錄、還有……你們合作社的人證。”
“人證?誰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陳陽心裡一沉。合作社有內奸?不可能啊,核心成員都跟了他這麼多年……
等等!他突然想起一個人——小李!那個曾經被吳德福收買,後來戴罪立功的實習生!這幾個月小李表現很好,難道又是假象?
回到合作社,陳陽立刻讓周衛國控制住小李。一審,小李全招了:伊戈爾透過劉向前找到他,許諾給他五萬美元,讓他在裝置驗收時做手腳,簽字認可。
“陳會長,我錯了……他們威脅我,說我不幹就殺我全家……”小李哭得稀里嘩啦。
陳陽看著這個年輕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有些人,給多少次機會都沒用。
“衛國,把他關起來,等處理完這事再說。”
現在證據確鑿了——蘇聯人設局,劉向前做內應,小李當內奸。但陳陽早有準備。
第二天,伊戈爾帶著劉向前和幾個蘇聯人來到合作社,氣勢洶洶。
“陳陽,考慮得怎麼樣了?”伊戈爾問。
“考慮好了。”陳陽笑笑,“我選擇第三條路——把你們一網打盡。”
“甚麼?”伊戈爾一愣。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警笛聲。十幾輛警車開進合作社,省公安廳、安全域性、邊防部隊的人都來了。
“伊戈爾先生,劉向前先生,你們涉嫌間諜活動、商業詐騙、危害國家安全,被捕了。”帶隊的是省公安廳的王副廳長。
伊戈爾臉色煞白:“你們……你們怎麼知道……”
“因為我們早就盯上你們了。”王副廳長說,“從你們第一次接觸陳陽同志,我們就開始調查。陳陽同志是配合我們行動,故意引你們上鉤的。”
原來,陳陽接到第一封電報時,就透過趙衛東的老關係,聯絡了省安全域性。安全域性早就注意到劉向前有問題,正愁沒證據,陳陽主動提出將計就計。
那二十萬美元,是安全域性特批的“誘餌款”;小李的“叛變”,是陳陽和安全域性設計的“苦肉計”;那些假養殖場、假倉庫,都是演給蘇聯人看的戲。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伊戈爾、劉向前等人被押上警車。臨走前,劉向前衝陳陽吼:“陳陽!你等著!我上面有人!”
“有人也救不了你。”王副廳長冷冷地說,“你上面的人,也已經被控制了。”
塵埃落定。
慶功會上,王副廳長拍著陳陽的肩膀:“陳陽同志,這次你立了大功!不僅破獲了間諜案,還揪出了一串保護傘。省委書記點名表揚你!”
“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陳陽說。
“不過,”王副廳長壓低聲音,“蘇聯人不會罷休。這次失敗了,下次可能用更隱蔽的手段。你們合作社,尤其是種源和養殖技術,一定要保護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王副廳長,陳陽站在合作社院子裡,看著遠處的興安嶺。雪還在下,天地一片蒼茫。
計中計結束了,但鬥爭不會結束。只要興安嶺的資源還在,只要合作社還在發展,就永遠有人惦記。
但不怕。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重生一世,他甚麼風浪沒見過?
他會一直戰鬥下去。
為了這片土地,為了這些人,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