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衛東的退休儀式定在八八年重陽節。老爺子說,重陽節登高望遠,寓意好。合作社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,五大幫派都表示要派人來,省裡、市裡也說要來領導,場面小不了。
陳陽想讓老爺子風風光光地退,但趙衛東擺擺手:“別整那些虛的。我趙衛東就是個老獵人,退休就退休,弄那麼大動靜幹啥?請幾個老夥計,喝頓酒,聊聊天,就行了。”
話是這麼說,但陳陽知道,老爺子的退休不是小事。他是合作社的創始人之一,是聯合會的元老,更是興安嶺獵戶心中的一面旗。這面旗不能倒,但要傳下去。
重陽節前一天,合作社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客人——省林業廳的老廳長,姓徐,已經退休五年了,今年七十五。他是趙衛東的老戰友,兩人年輕時一起在林業局工作,後來徐廳長一路高升,趙衛東選擇留在山裡。
“老趙啊老趙,聽說你要退休了,我非得來看看不可。”徐廳長握著趙衛東的手,眼眶溼潤,“咱們這一代人,差不多都退了。你算是堅持到最後的了。”
“老徐,你也老了。”趙衛東感慨,“頭髮全白了。”
“能不白嗎?七十五了。”徐廳長笑,“不過你精神頭還行,比我強。”
兩位老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聊起往事,從五十年代的林業大會戰,到六十年代的困難時期,再到改革開放後的變化,聊不完的話。
陳陽在一旁聽著,心裡感慨萬千。這些老前輩,把一輩子都獻給了興安嶺。他們的故事,就是興安嶺的歷史。
下午,五大幫主陸續到了。鄭三炮帶來了東山幫的獵戶們親手做的“百獸圖”——用各種皮毛拼成的興安嶺動物圖,栩栩如生。李魁帶來了北山幫珍藏的百年人參酒。馬老六帶來了西山幫的烤全羊。趙四爺帶來了南山幫的靈芝和鹿茸。孫瘸子帶來了散戶聯盟湊份子買的收音機——那時候收音機還是稀罕物。
“老趙,以後在家聽聽戲,解解悶。”孫瘸子說。
趙衛東很感動:“你們這些老夥計……讓我說甚麼好。”
“啥也別說,喝酒!”鄭三炮豪爽地一揮手。
晚宴設在合作社大院裡,擺了二十桌。除了五大幫派的人,還有合作社的工人、附近的獵戶、甚至一些受過合作社幫助的鄉親。兩百多人,熱熱鬧鬧。
酒過三巡,趙衛東站起來,舉起酒杯:“今天,我老趙正式退休了。在座的都是我的老夥計、小兄弟,我敬大家一杯!”
眾人起立,共飲。
“我趙衛東,十六歲進山打獵,今年七十三,整整五十七年。”趙衛東聲音洪亮,“這五十七年,我打過狼,鬥過熊,捱過餓,受過凍,但也交了一幫過命的朋友,帶出了一批好徒弟,看著興安嶺一天天變好。值了!”
掌聲如雷。
“今天退休,我沒啥可遺憾的。合作社有陳陽,有曉峰,有衛國,有文遠,這幫年輕人比我強。聯合會五大幫派團結一心,興安嶺的獵戶們日子越過越好。我放心!”
又是一陣掌聲。
“但臨走前,我想給年輕人上一課——最後一課。”趙衛東看向陳陽,“陽子,你過來。”
陳陽走到老爺子身邊。
“今天這課,不在屋裡上,在山裡上。”趙衛東說,“咱們爺倆,再進一次山。”
眾人都愣了。老爺子剛出院不久,身體還沒完全恢復,這時候進山?
“趙叔,您身體……”
“沒事,我心裡有數。”趙衛東擺擺手,“就去老鷹嘴,不遠,一個時辰就回來。我就想……再看看山裡的樣子。”
陳陽明白了。老爺子這是要跟興安嶺告別。
“好,我陪您去。”
趙衛東不讓別人跟著,就爺倆。他背上他那杆老獵槍——已經十幾年沒用了,但擦得鋥亮。陳陽也帶了槍,還有急救包。
兩人騎馬進山。重陽時節,興安嶺層林盡染,紅的楓,黃的樺,綠的松,像一幅油畫。山風帶著涼意,但陽光很暖。
“陽子,你看這山。”趙衛東指著遠處,“我十六歲第一次進山,就是我爹帶我來的。那時候窮,打獵是為了活命。打到一隻兔子,全家能吃三天;打到一頭野豬,一個冬天不愁肉。”
“現在不一樣了。”陳陽說,“獵戶們不光打獵,還養殖,還搞旅遊,日子好了。”
“是啊,時代變了。”趙衛東感慨,“但有些東西不能變——獵人對山的敬畏,對生命的尊重,對規矩的遵守。這些,你要記住,要傳下去。”
“我記住了。”
到了老鷹嘴,兩人下馬。這裡地勢險要,視野開闊,能看到大半個興安嶺。
趙衛東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開啟,裡面是幾張發黃的照片。
“這是我爹,我爺爺,還有我太爺爺。”他指給陳陽看,“都是獵人。我太爺爺是光緒年間的人,那時候興安嶺還是原始森林,老虎、熊瞎子滿山跑。”
照片很模糊,但能看出幾個精壯的漢子,揹著槍,提著獵物,眼神堅毅。
“我們家祖訓:獵人有三不打——不打懷崽母獸,不打帶崽母獸,不打當年幼崽。寧可餓肚子,也不能絕了種。”趙衛東說,“這個規矩,我傳給你,你傳給下一代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還有,”趙衛東又掏出一本線裝小冊子,“這是我爹寫的《獵經》,記錄了興安嶺動物的習性、足跡、叫聲,還有打獵的技巧、陷阱的做法、草藥的用法。我老了,眼睛花了,寫不動了。你拿回去,讓文遠他們整理出來,印成書,傳給所有獵戶。”
陳陽接過冊子,很薄,但很沉。這是一代代獵人經驗的結晶。
“趙叔,您放心吧,我一定辦好。”
趙衛東點點頭,望著遠山,沉默了很久。突然,他問:“陽子,你知道我為甚麼非要今天帶你進山嗎?”
“不是告別嗎?”
“是告別,但也是……考試。”
“考試?”
“對。”趙衛東站起來,“你聽。”
陳陽側耳傾聽。山林裡很安靜,只有風聲和鳥鳴。
“聽出甚麼了嗎?”
“風聲,鳥叫。”
“再仔細聽。”
陳陽凝神細聽。漸漸地,他聽出了更多——遠處有松濤聲,近處有溪流聲,還有……很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草叢裡移動。
“有東西。”陳陽警覺起來。
“甚麼東西?”趙衛東問。
陳陽判斷:“體型不大,可能是兔子,或者……狍子。在咱們左邊,五十米左右。”
趙衛東笑了:“耳朵還行。那你說,咱們該打嗎?”
陳陽想了想:“不該打。第一,今天不是來打獵的;第二,不知道是公是母,是不是懷崽;第三,沒必要。”
“好!”趙衛東拍拍他的肩,“這關你過了。”
原來這就是考試——考聽力,考判斷,考心性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趙衛東說,“最後一課結束了。”
兩人上馬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趙衛東突然勒住馬:“等等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有血腥味。”
陳陽也聞到了,很淡,但確實有。是從下風處飄來的。
“過去看看。”
順著氣味找,在一處灌木叢後,發現了一隻受傷的梅花鹿。鹿的後腿被捕獸夾夾住了,血流了一地,已經奄奄一息。
“是盜獵的夾子。”趙衛東檢查後說,“鋼夾,新下的,不到一天。”
陳陽憤怒:“又是盜獵的!”
“先救鹿。”趙衛東說,“夾子太緊,得兩個人一起撬。”
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夾子撬開。鹿的腿骨已經斷了,站不起來。
“得把它帶回去治。”陳陽說。
“帶不回去了。”趙衛東搖頭,“傷得太重,挪動會死。就在這兒治。”
“這兒?沒藥沒工具的。”
“用土辦法。”趙衛東說,“你去找幾樣草藥——三七、血竭、接骨木,這附近都有。我去砍樹枝做夾板。”
陳陽不敢怠慢,趕緊去找藥。好在跟烏力罕學過認草藥,很快就找到了。趙衛東那邊也做好了簡易夾板。
兩人給鹿清洗傷口,敷藥,包紮,固定。整個過程,鹿很溫順,大眼睛看著他們,好像在感謝。
“好了。”趙衛東拍拍鹿的頭,“能不能活,看它的造化了。”
兩人準備離開。剛走幾步,身後傳來響動。回頭一看,那隻鹿竟然掙扎著站起來了!雖然三條腿站著,搖搖晃晃,但確實站起來了。
“好樣的!”趙衛東笑了,“獵人救獸,獸通人性。它會記住你的。”
陳陽也很高興。能救一條生命,比打多少獵物都有意義。
回到合作社,天已經黑了。院子裡還熱鬧著,大家都在等他們。
“怎麼去了這麼久?”韓新月擔心地問。
“路上救了只鹿。”陳陽簡單說了情況。
眾人都感慨。鄭三炮說:“老趙,你這是言傳身教啊。最後一課,教的是救生,不是殺生。高明!”
趙衛東笑而不語。
晚宴繼續。老爺子顯然累了,但興致很高,又喝了幾杯。最後,在趙大娘的勸說下,才回屋休息。
陳陽送他回屋。在門口,趙衛東突然轉身,緊緊握住陳陽的手:“陽子,興安嶺……就交給你了。”
“趙叔,我……”
“別讓我失望。”趙衛東眼睛裡有淚光,“我這輩子,最大的成就不是打了多少獵物,是帶出了你這樣的徒弟。值了。”
陳陽重重點頭:“趙叔,您放心。我一定把興安嶺保護好,把合作社辦好,讓獵戶們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好,好。”趙衛東拍拍他的手,轉身進屋。
門關上了。陳陽站在門外,久久沒有離開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真的成了興安嶺的頂樑柱。趙衛東把擔子傳給了他,把希望傳給了他,把這片土地的未來傳給了他。
責任重大,但他義不容辭。
回到自己屋裡,韓新月還沒睡。
“趙叔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這最後一課,你學到了甚麼?”韓新月問。
陳陽想了想:“學到了獵人的根——不是殺戮,是守護;不是索取,是給予;不是征服,是共存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韓新月靠在他肩上,“趙叔沒看錯人。”
夜深了,陳陽卻睡不著。他拿出趙衛東給的那本《獵經》,就著煤油燈翻看。紙頁泛黃,字跡有些模糊,但內容很豐富:怎麼透過腳印判斷動物的性別、年齡、體重;怎麼透過叫聲判斷動物的情緒;怎麼設陷阱又不會傷到幼崽;甚麼草藥能止血,甚麼草藥能解毒……
這是一本寶典。不光是打獵的寶典,更是人與自然相處的智慧。
陳陽決定,明天就讓楊文遠組織人手,整理這本書,配上插圖,印刷成冊,發給每一個獵戶。還要辦培訓班,請老獵人講課,把傳統技藝傳下去。
這是對趙衛東最好的回報,也是對興安嶺最好的守護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陳陽走到窗前,看著月光下的興安嶺,心裡充滿了力量。
最後一課結束了,但他的人生課,還在繼續。
他會一直學習,一直成長,一直守護。
為了趙衛東的囑託,為了這片土地的明天。
路還長,但他會一直走下去。
帶著老獵人的智慧,帶著新一代的擔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