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霸爭鋒的勝利讓鄭彪名聲大噪,但也埋下了隱患。這年秋天,就在合作社忙著收購山貨、準備過冬的時候,一封匿名舉報信送到了省林業廳。
信裡舉報陳陽和聯合會“違規捕獵保護動物”“非法經營野生動物製品”“勾結蘇聯人走私”,還附了幾張照片——是陳陽在野蜂溝與鄭彪、烏力罕等人的合影,背景隱約能看到關著黑熊的籠子。
“這是栽贓!”孫曉峰氣得拍桌子,“明明是我們救了養蜂場,怎麼變成違規捕獵了?”
陳陽很冷靜:“照片是真的,但解釋權在對方手裡。他們可以說我們非法捕捉黑熊,而不是放生。”
“誰幹的?”
“還能有誰?”楊文遠推推眼鏡,“金大牙雖然倒了,但他背後還有人。外貿局的劉處長還在調查中,他的同黨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果然,三天後,省林業廳的調查組來了。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幹部,姓錢,板著臉,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。
“陳陽同志,有人舉報你們聯合會違規操作,我們來進行調查。”錢組長開門見山,“請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。”陳陽很坦然。
調查組在合作社待了三天,查賬目,查記錄,問人員。養殖場、觀測站、救護站,一個不落。
第三天下午,錢組長找陳陽談話:“陳陽同志,我們調查了,你們聯合會總體上做得不錯,生態保護、養殖經營都有成效。但是……”
這個“但是”讓陳陽心裡一緊。
“野蜂溝黑熊的事,是怎麼回事?”錢組長拿出照片,“有人舉報你們非法捕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。”
陳陽詳細解釋了前因後果,強調是為了解決人獸衝突,並且最終將熊放歸保護區。
錢組長聽完,點點頭:“這個解釋我可以接受。但程式上確實有問題——捕捉保護動物,哪怕是出於保護目的,也應該先向林業部門申請。你們私自行動,不合規矩。”
“當時情況緊急……”
“再緊急也要講程式。”錢組長打斷他,“這樣吧,寫個檢查,說明情況,保證以後不再犯。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這已經是很輕的處理了。陳陽鬆了口氣:“謝謝錢組長理解。”
“別急著謝。”錢組長話鋒一轉,“還有件事——聽說你們跟蘇聯人有來往?”
陳陽心裡一沉:“那是以前的事了。蘇聯人想偷我們的種源,被我們識破,已經處理了。”
“處理了?怎麼處理的?”
“人贓俱獲,交給了邊防部隊。”
“有檔案嗎?”
“有。”陳陽讓孫曉峰拿來相關檔案。
錢組長仔細看了,又問:“那蘇聯人賠償的二十萬,是怎麼回事?”
“是他們盜獵的賠償款。”
“這筆錢,你們用來建養殖場了?”
“是,有賬可查。”
錢組長合上檔案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陳陽同志,你很能幹,但也太能惹事了。蘇聯人的事,黑熊的事,還有之前跟金大牙的爭鬥……樹大招風啊。”
陳陽聽出話裡有話:“錢組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做事要低調。”錢組長壓低聲音,“有人盯著你們,想抓你們的把柄。這次我幫你們壓下了,但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誰在盯我們?”
“這個我不能說。”錢組長站起身,“總之,好自為之吧。”
送走調查組,陳陽心情沉重。錢組長雖然沒明說,但話裡話外都透露著一個資訊——上面有人要整他們。
會是誰呢?外貿局的殘餘勢力?還是眼紅聯合會生意的競爭對手?
晚上,陳陽召集核心成員開會。趙衛東、孫曉峰、楊文遠、周衛國、王斌都在。
“咱們被盯上了。”陳陽把情況說了,“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得想辦法找出幕後黑手。”
“怎麼找?”王斌問,“人家在暗處,咱們在明處。”
楊文遠想了想:“既然是舉報,就會留下痕跡。舉報信是寄到林業廳的,我們可以從寄信人查起。”
“林業廳會告訴我們嗎?”
“不一定,但可以試試。”楊文遠說,“我有個同學在林業廳辦公室,可以託他打聽打聽。”
“那就去打聽。”陳陽說,“另外,咱們自己也查。最近有沒有可疑的人在附近活動?”
周衛國報告:“有。前天在合作社附近,看見一輛省城牌照的吉普車,車裡的人不下車,就在那兒盯著。我過去問,他們說是來旅遊的,但不像遊客。”
“車牌號記下了嗎?”
“記下了:黑A-。”
陳陽讓孫曉峰去查這個車牌。孫曉峰在省城有關係,很快查到了——車主是省城一家貿易公司,公司老闆叫吳德才,是金大牙的遠房表弟。
“吳德才?”陳陽沒聽過這個名字。
“這人沒甚麼名氣,但據說手眼通天。”孫曉峰說,“他開的貿易公司,專門做邊境生意,跟蘇聯人、朝鮮人都有來往。金大牙倒臺後,他接手了部分生意。”
“他跟劉處長有關係嗎?”
“不清楚,但肯定有利益關聯。”
線索指向了吳德才。但光有車牌不夠,需要更確鑿的證據。
就在這時,楊文遠的同學回信了:舉報信是從省城寄出的,郵戳顯示是中央大街郵局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,字是用打字機打的,查不出筆跡。
“打字機?”陳陽皺眉,“能用上打字機的,不是普通老百姓。”
八十年代中期,打字機是稀罕物,只有機關單位、大公司才有。
“吳德才的公司肯定有打字機。”孫曉峰說。
但這還是間接證據。陳陽決定主動出擊。
他讓孫曉峰以談生意的名義,去接觸吳德才的公司。孫曉峰去了兩天,回來報告:
“吳德才的公司表面做貿易,實際甚麼都幹。我假裝要買蘇聯皮毛,他們的人很警惕,但最後還是接了。價錢比市場低三成,明顯是走私貨。”
“能拿到證據嗎?”
“難。他們很小心,交易不用合同,現金結算,不留痕跡。”
正犯難,鄭彪來了。他這段時間在合作社幫忙,成熟了不少。
“陳會長,我聽到個訊息。”鄭彪說,“吳德才最近在招人,要‘熟悉興安嶺地形、會打獵’的。開的價錢很高,一個月五百。”
一個月五百,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。這明顯不正常。
“他想幹甚麼?”陳陽問。
“不清楚,但肯定沒好事。”鄭彪說,“要不要我……去應聘?”
“太危險了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鄭彪很堅決,“陳會長,你救過我爹,救過我,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。這次讓我出份力吧。”
陳陽看著鄭彪真誠的眼神,終於點頭:“好,但要萬分小心。衛國,你暗中保護他。”
鄭彪去省城應聘。他年輕,槍法好,又是東山幫少幫主,很快就透過了面試。吳德才親自見了他。
“鄭彪?鄭三炮的兒子?”吳德才是個矮胖子,戴金絲眼鏡,笑眯眯的,但眼神很陰。
“是。”鄭彪不卑不亢。
“你爹跟陳陽關係不錯啊,你怎麼來我這兒了?”
“人往高處走。”鄭彪說,“陳陽給的錢少,規矩還多。我想掙大錢。”
吳德才盯著他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:“好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你被錄用了。第一個任務——回興安嶺,摸清聯合會各養殖場、觀測站的位置和防守情況。”
鄭彪心裡一緊,但面不改色:“摸這個幹甚麼?”
“這你不用管。”吳德才說,“事成之後,給你一千。”
鄭彪假裝高興:“成!甚麼時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鄭彪回到合作社,把情況報告了。陳陽立刻明白——吳德才要對聯合會的產業下手!
“他想幹甚麼?偷動物?還是破壞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鄭彪說,“吳德才還問了我一個問題——合作社的種源庫在哪兒。”
種源庫是合作社的核心,儲存著所有優良種源的基因樣本和冷凍精液。如果被破壞,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。
“他想毀咱們的種源!”孫曉峰憤怒地說。
陳陽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:“將計就計。鄭彪,你給他假情報。種源庫的位置,告訴他假的。養殖場和觀測站的佈防,也給他假的。”
“他會信嗎?”
“會。”陳陽說,“因為你‘爹’跟我們有仇。”
鄭彪一愣:“甚麼意思?”
陳陽解釋:“你爹鄭三炮,表面上支援我,但實際上一直不甘心,想東山再起。這個傳聞在外界一直有。你可以利用這個,假裝是替你爹報仇,才投靠吳德才。”
鄭彪明白了。這是個好計策。
接下來幾天,鄭彪給吳德才提供了“情報”:種源庫在老黑山深處的一個秘密山洞;養殖場晚上只有兩個人值班;觀測站週末沒人。
這些情報半真半假,吳德才派人核實了一部分,發現確實如此(因為陳陽按情報調整了佈防),就信了。
“幹得好。”吳德才很滿意,“下週動手。你帶路。”
“具體時間?”
“下週五晚上。我會派十個人,你負責帶他們進山。”
鄭彪把這個訊息傳回合作社。陳陽立刻部署:周衛國帶護商隊埋伏在假種源庫周圍;王斌帶狙擊手佔據制高點;五大幫派各出二十人,在外圍形成包圍圈。邊防部隊也通知了,隨時準備支援。
萬事俱備,只等吳德才上鉤。
週五晚上,月黑風高。十個人乘兩輛吉普車來到興安嶺,鄭彪在山口接應。
“都準備好了?”為首的是個刀疤臉,叫老刀,是吳德才的打手頭子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鄭彪說,“養殖場和觀測站的人都被我調開了,種源庫只有一個老頭看著。”
“帶路。”
鄭彪帶他們進山。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來到老黑山深處的一片密林。林中有個山洞,洞口有鐵門,上了鎖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鄭彪說。
老刀讓人撬鎖。鐵門開啟,裡面黑漆漆的,甚麼也看不見。
“進去。”老刀推了鄭彪一把。
鄭彪帶頭進去。洞裡很窄,只能容兩人並行。走了十幾米,突然“哐當”一聲,身後的鐵門關上了!
“怎麼回事?”老刀警覺。
就在這時,洞裡燈光大亮!周衛國帶著護商隊從暗處衝出,十幾支槍指著他們。
“別動!舉起手來!”
老刀大驚,想掏槍,但已經被按住了。其他九個人也全部被制服。
“鄭彪!你他媽敢耍我!”老刀怒吼。
鄭彪冷笑:“耍你又怎樣?你們這些敗類,想毀我們興安嶺的根,做夢!”
這時,陳陽從後面走出來:“老刀是吧?吳德才呢?”
“你休想知道!”
“不說也行。”陳陽擺擺手,“送公安局吧。盜獵、破壞、非法持槍,夠判你十年了。”
老刀臉色變了:“等等!我說!吳德才在省城等著,說我們得手後給他打電話。”
“電話呢?”
“在……在我這兒。”
陳陽接過老刀的手機(那時候叫大哥大,磚頭那麼大),撥通了吳德才的號碼。
“老刀?得手了?”吳德才的聲音傳來。
“得手了。”陳陽模仿老刀的聲音,“種源庫炸了,養殖場燒了,觀測站砸了。”
“好!幹得漂亮!回來給你慶功!”
“不過有個問題。”陳陽說,“鄭彪那小子,怎麼處理?”
“鄭彪?留著沒用,做了。”
“在哪兒做?”
“山裡解決,埋了,別留痕跡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陽看著鄭彪:“聽見了?這就是你要效忠的人。”
鄭彪臉色鐵青:“王八蛋!”
陳陽對周衛國說:“衛國,帶兩個人,跟我去省城。其他人把這些傢伙送公安局。”
“去省城幹甚麼?”
“抓吳德才。”
當夜,陳陽帶著周衛國和兩個護商隊員,開車前往省城。鄭彪堅持要去,陳陽同意了。
凌晨四點,到達省城。按照老刀交代的地址,找到吳德才的別墅。
別墅很豪華,有圍牆,有鐵門,還有兩條狼狗。但難不倒周衛國這個偵察兵出身的人。他輕鬆翻牆進去,解決了狼狗,開啟了門。
陳陽帶人直衝臥室。吳德才還在睡覺,被拖起來時一臉懵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誰?”
“興安嶺,陳陽。”
吳德才臉色大變:“你……你怎麼……”
“沒想到我還活著?”陳陽冷笑,“你的計劃失敗了。老刀他們全被抓了。”
吳德才癱坐在床上:“你……你想怎麼樣?”
“不想怎麼樣,送你去該去的地方。”陳陽說,“不過在這之前,告訴我,誰指使你的?劉處長?”
吳德才猶豫。
鄭彪上前,一把揪住他衣領:“說!不然我現在就廢了你!”
吳德才嚇壞了:“我說我說!是……是劉處長,還有……還有蘇聯領事館的人。他們說,只要搞垮聯合會,就給我在蘇聯的生意開綠燈……”
“蘇聯領事館?”陳陽皺眉,“他們還敢插手?”
“他們說……說興安嶺的資源應該是‘共享’的,不能讓你一個人獨佔……”
陳陽明白了。這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,是國際間的資源爭奪。蘇聯人雖然在明面上退了,但暗地裡還在使絆子。
“有證據嗎?”
“有……有錄音,有檔案,在我保險櫃裡。”
開啟保險櫃,裡面果然有錄音帶和檔案。錄音是吳德才跟蘇聯領事館秘書的對話,檔案是雙方的合作協議。
鐵證如山。
第二天,陳陽把吳德才和證據一起送到省公安廳。公安廳很重視,立即上報。外交部約見蘇聯駐哈爾濱領事,提出嚴正交涉。蘇聯方面理虧,撤換了相關人員,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。
劉處長也被正式逮捕,牽扯出一串人。外貿局再次整頓。
這場風波,以陳陽和聯合會的全面勝利告終。
慶功宴上,鄭三炮老淚縱橫,拉著陳陽的手:“陳會長,這次多虧你了。要不是你,彪子就……”
“鄭老大言重了。”陳陽說,“鄭彪這次立了大功,是他自己爭氣。”
鄭彪不好意思地笑:“是陳會長教得好。”
馬老六舉杯:“來,敬陳會長!敬鄭彪!敬咱們聯合會!”
“幹!”
宴席熱鬧非凡。但陳陽知道,恩仇不會就此了結。只要有利益,就有爭鬥;只要有人在,就有江湖。
蘇聯人不會死心,眼紅的人不會罷手。未來的路,還會有更多挑戰。
但他不怕。有兄弟,有信念,有這片土地做後盾,他甚麼都不怕。
夜深了,陳陽站在合作社院子裡,看著滿天星斗。韓新月給他披上大衣:“想甚麼呢?”
“想以後。”陳陽說,“新月,你說這世上,為甚麼總有恩恩怨怨?”
“因為人心不足。”韓新月靠在他肩上,“但只要有你在,恩怨總能化解。”
陳陽笑了。是啊,恩仇難解,但總要有人去解。
而他,願意做那個人。
為了這片土地,為了這裡的人,為了一個更好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