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的手指停了搓的動作。
“他回頭跟我說,小石頭,跑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把碎劍插進那頭魔物嘴裡,跟它一起炸了。”
艙內安靜了幾息。
引擎低沉的響著。
“第二年,宗門開始守不住外圍了。凡人城池一座接一座被魔潮淹沒。宗主下令收縮防線,所有弟子退回主峰。”
小石頭的聲音沒甚麼起伏,在唸一份名單。
“退回來的路上,我親眼看著六個同門被入魔的師兄堵在山道上。那個入魔的師兄叫陳亮,比我高兩屆,以前老在食堂搶我饅頭。”
“陳亮殺了他們?”
“殺了四個。剩下兩個是我拼了命拽回來的。”
小石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但那兩個後來也沒撐過去。一個傷太重,一個三個月後在地底換陣的時候耗盡了靈力。”
周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你剛才在廣場上,面對五個入魔者,不肯殺。”
小石頭沉默。
“是因為這些事?”
又沉默了幾息。
小石頭點頭。
“他們昨天還跟我一起值夜。有個師弟早上還問我借了塊磨劍石,說等魔氣退了要把劍磨亮。”
周玄盯著小石頭。
“然後傍晚魔氣湧上來,他就瘋了。”
小石頭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“我砍不動。”
“你不願意砍。”周玄糾正小石頭。
小石頭沒反駁。
周玄往後靠了靠,後背抵在艙壁上。
“你現在的做派太方正了。”
小石頭愣住。
“夠正,夠硬。”周玄停了一拍,“但不夠狠。”
這句話落下去,小石頭嘴唇動了兩下,甚麼都沒說出來。
周玄把手伸進懷裡,摸出那枚古樸發黑的劍符。
靈劍。
兩個篆字在掌心微微發燙。
“廣場上那場打,我看的清清楚楚。你面對兩個金丹後期的入魔長老,護體霸氣被擊碎,脊樑差點斷掉。你知道為甚麼差點死?”
小石頭悶聲回答:“實力不夠。”
“放屁。”
小石頭一哆嗦。
“你的蒼天霸體,血氣催到極致,硬扛元嬰初期的全力一擊都有餘。兩個金丹後期打你,你根本不至於受那麼重的傷。”
周玄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受傷是因為你在分神。打的時候腦子裡全在想怎麼不傷他們,招招留手,處處收力。你在保護要殺你的人。”
小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守護不是不殺。”
這六個字從周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語氣很輕,艙壁跟著微微一震。
那是引擎恰好換了個頻率。小石頭聽在耳朵裡,身子晃了晃。
“入了魔的人,神魂已經被魔氣吞噬大半,就算你把他們打暈帶回來,能救回來的機率不到一成,你心軟放過的每一息,就是你身後那些沒入魔的人多一分危險的每一息。”
周玄把劍符在掌心翻了個面。
“你想守的人在你背後。你的劍朝前。前面站著的,不管曾經是誰,現在都是要殺你身後之人的敵人。”
“你要是連這都分不清,那你拿著初代祖師的劍符有甚麼用?”
小石頭低著頭,肩膀在發抖。
被人把傷疤揭開之後,血還沒流出來,先疼到骨頭裡的顫抖。
很久之後,小石頭用很低的聲音開口。
“我知道。道理我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沒用。”周玄打斷小石頭,“你得做到。”
小石頭抬頭。
“下次再遇到入魔者,你能不能一劍斬了?”
小石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……能。”
“看著我說。”
小石頭直起腰,跟周玄對視。小石頭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東西。
“能。”
周玄沒再追問。周玄把劍符收回懷裡,換了個話頭。
“靈劍閣弟子築基的時候,是不是要問劍?”
小石頭點頭:“每個弟子築基前都要在劍碑前靜坐三天,問自己為何持劍,宗主說,劍修的根基不是靈力,是這個問題的答案。”
“你當年怎麼答的?”
小石頭想了想。
“我築基那年,西荒域已經打爛了。到處都是魔物,到處都在死人。我在劍碑前坐了三天,甚麼大道啊、登仙啊、天下無敵啊,一個都沒想過。”
“想的甚麼?”
“我就想守住靈劍閣。”
小石頭的語氣很平。
“因為那地方像家。雜役院雖然活不好,但有周也師兄,有譚磊,有一幫損友。山上雖然瞧不起我們,但宗主教我功法的時候從來沒藏私。”
“我的劍就是為了這些人出的。”
後艙隔門沒關嚴,留了一道縫。
周也靠在門邊,閉著眼。
那條空蕩蕩的袖管輕輕晃動。
周也聽見了每一個字。
周玄把視線從小石頭臉上移開,看向艦窗外灰白色的雲層。
許久沒出聲。
小石頭有些忐忑:“是不是……太小了?”
“甚麼太小?”
“我的劍。別人問劍的時候,都說甚麼斬盡天下不平、求道長生、劍指蒼穹。我就想守個家。是不是格局太小了。”
周玄笑了。
“你覺得李道然當年問劍的時候說了甚麼?”
小石頭一愣。
“他跟我喝酒的時候提過一嘴。”周玄隨口編了個場景,“他說他問劍的時候也沒想甚麼大話。就四個字——守好門戶。”
小石頭呆了呆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又很快繃住。
周玄不再看小石頭,轉過身面對操控臺。
艙內只剩引擎的低鳴。
過了很久,小石頭小聲問了一句:“那你呢?”
“甚麼?”
“你不是劍修,但你也有個……問心的時候吧。你當年想的甚麼?”
周玄的手指停在操控臺邊緣。
這個問題周玄很少被人問起。
“當初的我,甚麼都沒有。修為沒有,背景沒有,連個像樣的功法都沒有。”
小石頭認真聽著。
“我那時候想的很簡單。活下去。怎麼活?藏起來,蹲著,等。別人打架我繞路,別人爭搶我讓道,能算計就不硬拼,能躲就不露頭。”
周玄的手指在臺面上畫了個圈。
“這套路子管了我很多年。從靈劍閣雜役院到峰擒國,從西荒域到北地,大部分時候都好使。”
“但現在不好使了?”
周玄沒有立刻回答。
周玄腦子裡翻過去一些很碎的東西。
靈劍閣地底那個斷面光滑的陣眼節點。中州仙盟的空間秘術。
趙極在極骨廢墟獻祭魔物。玉龍城神像的識別規則一點一點被訓練歪。
柳如煙主動把魔氣融進血肉裡的那雙空洞的眼。
周也斷掉的右臂。
李道然拄著斷劍站在門檻裡。
“我以前覺得,只要我算得夠準,佈局夠深,甚麼局面都能兜住。”
周玄的聲音沒甚麼波瀾。
“但有些事你算不過來。中州的手伸到靈劍閣地底,你算到了也攔不住。趙極躲在願力網路裡慢慢爛掉你的根基,你看見了也沒法在不動手的前提下解決。”
“有些東西,忍著、等著、繞著,只會讓該死的人活得更久。”
小石頭看著周玄的側臉。
周玄轉過頭。
“我不是劍修。”
“但我可以做一個拿劍的人。”
話音落地的瞬間,周玄懷裡的靈劍劍符發燙起來。
某種沉寂了很久的東西被驚醒,試探著往外遞出一縷氣息。
那道氣息極細,卻純粹的嚇人。
氣息順著衣料的紋路鑽進周玄的面板,沿著經脈往上走,碰到了識海深處翻湧的太一神力。
兩股完全不同質的力量在識海邊緣輕輕撞了一下。
力量交匯在一起。
周玄掌心微微發麻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
腦子裡一直擰著的某根弦鬆了半圈。
周玄攥緊拳頭,又鬆開。
鬆開的時候,周玄察覺到自己的元嬰在丹田深處往內收縮了一下。
元嬰在蓄力。
小石頭注意到了周玄的異樣。小石頭半蹲起身,伸手去扶。
剛碰到周玄的肩膀,小石頭渾身一凜,猛的縮回手。
那一瞬間,小石頭感覺自己碰到了一柄沒出鞘的冰冷兵器。
“周玄?”
小石頭剛要開口,卻發現周玄的瞳孔失去了焦距。
下一瞬,艙內所有聲音低了下去,連引擎轟鳴也變得微弱。
小石頭的手縮回來,五指發麻。
那種觸感太熟悉了。靈劍閣弟子築基前在劍碑前靜坐三天,偶爾能從碑面上摸到一絲類似的氣息。
冷。
這是鋒利本身。
周玄坐在操控臺前,呼吸頻率在降,一息比一息長。
掌心那枚發黑的靈劍劍符不知甚麼時候脫了手,懸在半空,緩慢旋轉。
劍符表面刻著的靈劍兩個篆字泛起極淡的銀光。
小石頭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靈劍閣弟子從小背到大的典籍裡,有一段話被翻來覆去考了不知多少遍,劍修悟道,外象不動,內神入淵。
此時若受驚擾,輕則道基崩裂,重則神魂俱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