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轉過身。
後艙隔門那道縫還開著,十幾個靈劍閣弟子的臉擠在縫隙後面,全都瞪大了眼。
“退。”
小石頭壓低了嗓音,但每個字砸得很重。
這是小石頭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周也眾人講話。
周也反應極快,獨臂撐著艙壁站直,空袖管晃了一下,轉頭掃了後面眾人一眼。
不用多說。
十幾個弟子悄無聲息的往後退,腳步踩在金屬地板上,連鞋底和鐵皮摩擦的聲響都刻意避開了。
譚磊最後一個退,譚磊回頭隔著門縫看了一眼周玄的背影,又看了看小石頭繃緊的肩膀,輕輕把隔門拉合。
前艙只剩兩個人。
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。
小石頭沒有離開。小石頭退到艙門口的位置,背靠金屬壁,手摸到腰間殘劍的柄。
劍是從廣場上撿的,品階不高,刃口崩了兩個豁,湊合著用。
小石頭握住劍柄,沒有拔。
小石頭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。悟道這種事,靈劍閣四千年曆史上有記載的屈指可數,每次情形都不一樣。
有人坐了三天一動不動,醒來直接破境。
也有人悟到一半走火入魔,把半座山頭炸了。
小石頭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。
不讓任何東西打斷周玄。
引擎的嗡鳴聲填滿艙室。
天啟號保持著進入跨域通道前的航向繼續往前飛,但周玄的手已經離開了操控臺。沒有人在駕駛。
起初還好。天啟號本身的陣紋有一套自動巡航的底層邏輯,直線飛行不需要人為干預。
問題出在第三刻鐘。
通道出口附近的氣流開始變得紊亂。北地特有的寒潮從空間裂隙邊緣灌進來,裹著碎冰和靈氣殘渣,劈頭蓋臉的砸在艦體上。
天啟號劇烈晃了一下。
艙內沒有固定好的雜物滑出去,儲物箱撞在壁上,發出一連串悶響。
後艙傳來幾聲壓低的低呼。
小石頭穩住身形,扭頭看向操控臺。
周玄紋絲未動。
懸浮的劍符依然在慢慢轉,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又一波氣流撞過來,風勢愈發強勁。
天啟號的船身傾斜了一個角度,艙頂的照明陣紋明滅了兩次。
隔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條縫。
周也探出腦袋。
“偏航了。”
小石頭咬了咬牙。
小石頭看了一眼操控臺上複雜的陣紋和符文。
這些東西小石頭一個都不認識。周玄之前說過別亂碰,尤其是前面那個沉銀大喇叭。
“譚磊。”小石頭低聲喊。
隔門後面,譚磊拖著傷腿擠過來。
“你在雜役院修過陣法。”
譚磊苦著臉:“我修的是灌溉田埂用的引水陣,跟這個不是一回事——”
“後艙輔助陣紋你看得懂嗎?”
譚磊探頭往後看了一眼,猶豫兩息,點了點頭。
“那個穩定艙體平衡的符文迴路我能認出來,結構跟引水陣的分流節點差不多。”
“去穩住。”
譚磊沒再廢話,轉身往後艙爬。
第三波亂流來的時候,天啟號往右偏了很大一個角度,幾個弟子被甩到艙壁上,有人悶哼出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小石頭一隻手扶著艙壁,一隻手按住腰間殘劍。
前方操控臺上,周玄的身體隨著船身傾斜了同樣的角度,卻沒有倒。
周玄的身體穩穩固定在那個位置。
後艙傳來譚磊的聲音,很小,帶著顫。
“找到了……輔助平衡陣紋在第三排地板下面,我往裡灌點靈力試試。”
靈力灌進去的瞬間,天啟號的震顫減弱了一半。
震動並未完全消失,但至少不再滿艙亂滾。
小石頭鬆了半口氣。
小石頭回頭看周玄。
周玄的臉很平靜。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難以分辨。
但小石頭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艙內的空氣在變。
空氣裡混雜的雜質在發生變化。十七個靈劍閣弟子身上帶進來的血腥氣與藥味瀰漫,夾雜著魔氣殘渣的渾濁氣息,從剛上船到現在一直充斥著艙室,此刻正一點一點被壓制下去。
壓制的過程很慢,無形的壓力逐漸過濾著周圍的空氣。
小石頭低頭,看見自己靴底沾著的灰黑色碎屑緊緊貼附在地板上。
那些從靈劍閣帶出來的魔氣殘留與怨氣碎片,統統伏在金屬板上,動彈不得。
周也在隔門後面也察覺到了這個變化,獨臂撐著門框,臉色微變。
小石頭站直身體。
小石頭握著殘劍的手穩了下來。
周玄的意識在往下沉。
身體自主引導著意識下沉。
腦子裡先浮上來的是一張臉。
林清竹。
十年前雲來閣的櫃檯後面,林清竹低著頭撥算盤的樣子。
那時候周玄覺得修仙界的事情都能算清楚,靈石數量、丹藥配額、盈虧賬目,列個表就明白了。
後來發現根本算不清楚。
人命的賬,無從算起。
八十七個長老出山,回來六個,一千四百一十七人陣亡,周也的右臂,李道然的元嬰碎片。
再往前追溯。
極骨宗十萬弟子被血祭,怨念沖天,佛國滅亡,信徒的虔誠催生出了凌駕於凡人之上的異端。
趙極躲在願力網路裡,用凡人的恐懼當燃料,一點一點消磨神像的防禦機制。
中州仙盟的空間秘術切斷靈劍閣的陣眼,在封印瀕危之際暗下黑手。
周玄腦子裡翻過的這些過往,每一樣都沉甸甸的。
周玄以前的做法是迴避。
遇到阻礙便暫且擱置。
理不清頭緒便等待時機。
直到局面發生轉變。
這套行事法則確實管了很多年。
但趙極不會自行消亡。中州仙盟的勢力不會主動撤退。靈劍閣地底的大魔也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陷入沉睡。
有些麻煩,逃避過後依然存在。
甚至演變得愈發嚴峻。
意識繼續下沉。
沉到深處的時候,周玄觸及了一個存在。
意識感知到了實質的觸感。
靈劍劍符裡封存的初代祖師劍意,不知甚麼時候從劍符裡滲了出來。它無形無色,悄無聲息。
但劍意確切存在。
猶如一柄直立於虛空中的劍。
劍柄朝上。
周玄伸手握了上去。
周玄未作任何儀式與誓詞,徑直伸手握住。
靈劍閣初代祖師不認識周玄,周玄也沒見過那位老人。
兩個相隔四千年的人之間唯一的聯絡,就是李道然把這枚劍符塞進了小石頭手裡,小石頭又轉交給了周玄。
手指合攏的瞬間,一股力量從劍柄上傳過來。
這股力量極為純粹。
周玄體內的太一神力本能的湧了上去,兩股力量自然交融,彼此試探。
兩股力量並未產生排斥。
這個發現跟在靈劍閣地底修復陣盤時一樣,混沌氣裹著劍意,兩種力量能夠產生共振。
但這一次多了第三種力量。
相隔半個大陸的玉龍城方向,一股波動悄然升起。
那是願力。
那些被植入錨點之後變得安靜平穩的凡人願力,在這一瞬間傳來了一絲微弱的迴響。
迴響極其微弱。
但願力精準鎖定了周玄。
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,在周玄的識海邊緣交匯。
太一神力與劍意交織,願力也隨之融入。
交匯的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刺痛。
三股力量強行融合,意識深處傳來陣陣撕裂感。
周玄並未抵抗。
周玄卸掉了識海的防禦。
三股力量經過短暫的衝突後,刺痛感驟然消失。
受損的意識重新穩固,三股力量沿著一條嶄新的路徑,貫穿了整個經脈迴路。
那條路徑的終點是丹田。
丹田深處,元嬰睜開了眼。
外界。
小石頭視線中出現異狀。
周玄背後,操控臺上方的空氣扭曲了一瞬。
一尊虛影從扭曲中浮現。
虛影體型與周玄相仿。
身披青袍。
手裡握著一柄劍。
劍身模糊不清,被霧氣纏繞,僅露出一截劍柄。
虛影僅維持了一息。
一息之內,艙裡所有殘餘的血腥氣、魔氣碎片以及怨氣殘渣,全部被徹底鎮壓,死死貼伏在地板上紋絲不動。
小石頭的膝蓋彎了一下。
身體本能的屈服於上方傳來的沉重壓迫感,讓人下意識縮起身子。
虛影消失後,壓力隨之散去。
但艙內的空氣跟之前截然不同。氣息異常純淨,呼吸間帶著絲絲涼意。
小石頭直起腰,手心佈滿汗水。
小石頭扭頭往後看。
隔門的縫隙後面,周也面色蒼白。
兩人對視幾息。
周也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,但小石頭讀出了口型。
“他在突破?”
小石頭搖了搖頭,隨後又點了點頭。
小石頭也無法確定。
靈劍閣弟子見過金丹破元嬰,也見過元嬰修士突破後期,但從未見過眼前的景象。
沒有靈氣漩渦,沒有天地異象,甚至感知不到任何靈力波動。
四周陷入極度的安靜。
安靜的讓人頭皮發緊。
小石頭收回視線,重新盯著周玄的背影。
小石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半個時辰前,周玄探討劍道時,曾留下一句話。
“我不是劍修。但我可以做一個拿劍的人。”
小石頭當時並未完全領悟。
現在小石頭隱約明白了其中的含義。
操控臺前,周玄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化。
變化非常緩慢,氣息一寸一寸往上攀升。
小石頭握緊殘劍,腰桿挺直,站在艙門口。
小石頭靜靜守候。
天啟號穿出通道口,北地的寒風擦著艦體呼嘯而過。
前方風雪的盡頭,一座城的輪廓浮現出來。
金色的神像光點在堪輿圖上微微跳動。
玉龍城到了。
艙內,周玄周身的氣息還在攀升,一寸接一寸,不急不緩。
丹田深處,元嬰與神魂之間的壁障,正在出現第一道細密的裂紋。
悟道之後,便是突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