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的眼眶紅了。
他嘴裡含著丹藥,說話含含糊糊:“他們是同門。”
“同門入了魔,咬你也不知道疼。”周玄直起身,掃了一眼周圍。
“師兄!”
斷牆後面傳來亂七八糟的喊聲。
周也第一個爬出來,拖著斷了一隻胳膊的身體就往這邊衝。
“你他媽可算回來了!”
周也衝到跟前,一把揪住周玄的衣領,嗓子沙啞到快冒煙。
“十年!十年你都不回來一趟!你知不知道這地方差點就沒了!”
周玄沒掙扎,由著他揪。
“我帶了丹藥和靈石,先治傷。”
“誰跟你說這個!”
周也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“宗主他……宗主帶著所有元嬰修士下去了!三天了!一個都沒上來!”
雜役院其他人也圍了過來。
譚磊不在。
周玄多看了一眼。
“譚磊在藥峰。”
周也擦了把臉。
“藥峰塌了半邊,他帶人死守藥田,上次傳訊說還活著。”
周玄點了點頭,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堆丹藥和靈石分下去。
“先把傷員穩住。那些入魔的也別丟著不管,我已經把他們體內的魔氣清了,醒過來就沒事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太一神力重新掃了一遍廣場。
那些被淨化的魔氣殘渣還浮在空中,正在緩慢消散。
周玄伸手拈起一縷。
臉色變了。
這股魔氣的本底頻率確實來自地底大魔,但在最深處,夾雜著一絲灰色的波紋。
極其隱蔽。
如果不是他在玉龍城跟趙極的扭曲願力打過交道,根本不可能注意到。
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靈劍閣?
周玄把那縷灰色波紋封進一個玉瓶裡,揣進懷中。這個問題得等見到李道然再說。
腳下的地面突然猛烈震了一下。
“轟——”
不是地震。
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衝擊波。
廣場地面上的裂縫瞬間擴大了一倍,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裡噴湧出來。
一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魔威,從主峰地底炸開。
所有人臉色都白了。
小石頭撐著戟站起來,護在周也他們前面。
“又來了!每隔幾個時辰就會爆一次!一次比一次狠!”
周玄沒說話,全部神識壓入地底。
很深。
非常深。
他的神識穿過了三層已經碎裂的封印陣紋,穿過了被魔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礦脈層。
最底下,他感知到了一把劍。
那把釘住大魔的上古天劍,劍身上的光芒已經暗淡到快要熄滅。
劍的旁邊,幾道微弱到快要斷掉的氣息正死死扛著。
然後他聽見了李道然的聲音。
不是傳音,是那個老東西在拿命嘶吼,聲音沿著地脈的震動傳上來,沙啞得讓人心裡發堵。
“別管上面!帶他們走!封死陣眼!”
周玄收回神識。
他看了一眼小石頭,又看了一眼周也。
“看好家。”
三個字。
下一瞬,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一頭扎進了主峰裂縫,直奔地底禁地。
青光撕開地脈岩層,周玄的身體像一枚炮彈一樣往下扎。
第一層封印陣紋全碎了,只剩幾道殘痕趴在巖壁上,像是被人拿指甲刮花的糊牆紙。
第二層好一點,勉強還有個架子,但陣眼裡灌滿了暗紅色的漿液,那些精密的劍意迴路被腐蝕得跟篩子一樣,靈力一過就漏。
第三層。
周玄腳踩虛空,急停。
面前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豎井,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紋,每一道都在往外滲血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滲暗紅色的液體,順著紋路往下淌,匯成細流,落進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井底傳上來的氣息讓周玄的面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不是恐懼。
是身體在本能地排斥一種東西。那種感覺很難形容,就好像有個甚麼玩意兒在底下盯著他看,眼珠子都不眨一下。
周玄沒猶豫,繼續往下。
穿過第三層殘破的陣紋屏障時,一股熱浪迎面撲來。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和另一種說不清的甜膩,吸一口進去胃裡就翻湧。
然後他看見了李道然。
周玄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個人蹲在陣盤中央,雙手按在兩個已經碎了大半的陣眼上。
白髮披散,脊背佝僂,整個人瘦得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。
法袍爛得不成樣子,露出來的面板上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,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。
他在用自己的元嬰本源當燃料燒。
一道道浩然劍氣從李道然的身體裡抽出來,化作細如牛毛的銀線,扎進陣盤的裂縫裡,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層封印的運轉。
每抽出一道,他的頭髮就白一分,臉上的皺紋就深一層。
周玄上次見李道然,那人還是個看起來四十來歲、精神矍鑠的中年劍修。
現在這副樣子,說八十都有人信。
陣盤對面,倒著六具屍體。
不,不全是屍體。有兩個還有微弱的呼吸,但氣息衰敗到隨時可能斷掉。
都是靈劍閣的元嬰長老,周玄認得其中一個,赤劍峰的峰主。
他們的劍全插在地上,劍身上纏繞著同樣的銀色劍氣,像是臨死前把最後一口真元都灌了進去。
“宗主。”
周玄開口。
李道然沒回頭。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……誰讓你下來的?滾回去。”
“我要是能滾回去,還費這個勁?”
周玄走到陣盤邊緣,蹲下來,手指按在一道裂紋上。
太一神力滲進去,沿著陣紋走了一圈。
結果讓他臉色很難看。
整個鎮魔大陣的底層邏輯還在,但能量通道已經損毀了七成以上。
李道然拿命填的那些劍氣,撐死了能再維持兩三個時辰。
而陣盤正中央,那把釘住大魔的上古天劍,劍身上的光芒已經跟將滅的油燈沒甚麼區別了。
劍的下方,深淵裡,一團龐大到看不清輪廓的東西正在蠕動。
那是大魔的殘軀。
被釘了三千年的上古魔物,身上插著一把劍,愣是沒死。
現在封印一鬆,這東西就開始往上拱,每拱一下,整個地底就震一下。
“三天了。”
李道然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七個元嬰……下來了八個,活著的就我。他們把本源全灌進陣盤了……我在續。續不了多久。”
“帶……帶石頭和周也走。越遠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