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玄沒動。
他在用系統掃描陣盤的每一處細節。
資料在腦子裡跑了三息,一個結論跳出來:修復可行,但材料消耗巨大,且必須在陣盤徹底崩塌前完成。
時間視窗:一個時辰。
“別跟我廢話了,我來修。”
李道然猛地扭過頭。那張老得不成樣子的臉上,瞳孔劇烈收縮。
他看見了周玄從儲物戒指裡往外倒東西。
一塊,兩塊,三塊。
極品共鳴金屬。
那種在玉龍城廢料堆裡被周玄親手提純、能與願力產生共振的高純度材料,一塊的價值就夠買下靈劍閣三分之一的庫存。
周玄倒出來的數量,夠把靈劍閣買三遍。
“你從哪弄的這些?”李道然嘴唇哆嗦。
“路上撿的。”
周玄把材料分成幾堆,手指在陣盤上快速比劃,確認每一個需要修補的節點位置。
就在這時,深淵裡傳來一陣聲響。
不是吼叫。
是笑。
極其低沉、極其緩慢的笑聲,像是有個甚麼東西在幾百丈深的地方咧開了嘴。
笑聲裡裹著一股力量。那股力量鑽進周玄的耳朵,順著耳道往識海里灌。
畫面開始在腦子裡翻湧。
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金色的宮殿裡,腳下踩著所有人的腦袋。
玉龍城、西荒域、北地,所有人跪伏在地,口中高呼他的名字。
願力。無窮無盡的願力。
只要他想,只要他鬆開手裡的材料,轉身離開這個破地方,回到玉龍城,坐上那個位子——
“吵。”
周玄的聲音很平。
太一神力從識海深處炸開,混沌氣息化作一口鐘的形狀。
“嗡”的一聲悶響,從裡到外把所有亂七八糟的畫面絞成碎片。
蠱惑魔音被震得粉碎,深淵裡傳來一聲帶著驚怒的嘶鳴。
三千年沒遇見過硬茬子,這招對靈劍閣那幫劍修也許管用,對他?
開甚麼玩笑。
他連中州仙盟的長生境都沒慫過,一個被釘了三千年的釘子戶,有甚麼資格在他面前玩心理戰?
“老實待著。”周玄甩了甩手,“一會兒給你加固。”
深淵裡的蠕動猛然加劇。
那團魔影顯然被激怒了。暗紅色的觸手從深淵邊緣伸出來,有碗口粗,表面佈滿了吸盤狀的紋路,每一個吸盤都在往外噴射腐蝕性的魔氣。
陣盤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。
李道然身體一震,嘴角湧出一大口黑血。他按在陣眼上的手開始發抖,銀色劍氣肉眼可見地變細、變暗。
“不行了……撐不住了……”
陣眼“咔”一聲裂開。
半截魔影從深淵裡探了出來。
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狀,像一團被壓縮了三千年的爛肉,上面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,每一隻眼珠子都在不同的方向轉動。
一聲狂笑在地底炸開。
“自由——”
周玄抬手。
第一塊共鳴金屬飛起來。
系統提示音在腦子裡響:消耗點金值,材料重組啟動。
金屬在半空中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捏碎、重組、壓縮。
原本方方正正的一塊礦石,三息之內變成了一枚跟陣眼形狀完全吻合的楔子。
周玄一掌拍下去。
楔子“咚”的一聲嵌入碎裂的陣眼,絲絲縷縷的青色光芒從接縫處滲出來,跟殘存的劍氣陣紋咬合在一起。
第一個節點,修復。
魔影的笑音效卡了一下。
周玄沒給它反應的時間。第二塊、第三塊、第四塊共鳴金屬接連飛起,系統提示音連成一串。
、、、——
點金值在以一種讓周玄心疼的速度往下掉。
但沒辦法。
每一個被修復的節點都會重新啟用一段陣紋迴路,銀色的劍光沿著修補後的通道重新流動起來。陣盤上那些已經暗淡的紋路,一條一條亮了。
魔影開始掙扎。
那些觸手瘋了一樣抽打陣盤邊緣,每一下都帶著山崩地裂的力道。巖壁上的劍紋被打得碎石亂飛。
周玄一邊修補一邊往後躲碎石,手上的動作沒停過。
他的太一神力不斷往陣盤裡灌,跟李道然那些殘存的浩然劍氣攪在一起。
混沌氣裹著劍意,在通道里奔湧。
兩種力量居然不排斥。
李道然感覺到了這股力量的湧入,他渾濁的雙眼裡閃過一絲亮光。
“你的力量……能跟劍意共振?”
“少說話,省著點本源。”
周玄修到第五個節點的時候,手指忽然停了。
太一神力掃過這個節點的殘骸,一個讓他頭皮發緊的細節跳了出來。
這個節點的損壞方式不對。
其他節點都是被魔氣從內部腐蝕崩塌的,紋路的斷裂走向是從裡往外炸開。
但這個,斷面整整齊齊,邊緣光滑得像是被刀切過。
而且,斷面的微觀結構裡,殘留著一種極其細微的空間波紋。
周玄見過這種波紋。
在玉龍城,中州仙盟的特使投影降臨時,跨界虛影撕開空間留下的痕跡,就是這個頻率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這個陣眼不是被大魔從裡面撐壞的。
是被人從外面切斷的。
切斷它的手法,是中州仙盟獨有的空間秘術。
周玄蹲在那個節點旁邊,腦子裡飛速轉了三圈。
靈劍閣的鎮魔大陣運轉了三千年,一直好好的。
魔災爆發後宗門損失慘重,陣法能量不足是正常的。但能量不足和核心節點被精準切斷,是兩回事。
打個比方:能量不足是鎖頭生鏽,核心節點被切斷是有人拿鑰匙把鎖給擰開了。
中州仙盟的手,伸到西荒域地底來了。
而且時間點太巧了——恰好是魔災最嚴重、靈劍閣最虛弱的時候。
周玄把這個發現死死按在心底,沒有說出來。
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。
他把最後幾塊共鳴金屬全部砸進去,點金值的消耗數字跳到了一個讓他肉疼的總數。
所有節點修復完畢。
陣盤上的銀色光芒暴漲,重新連成了一張完整的網。
“李道然!”
周玄吼了一聲。
那個已經油盡燈枯的老人聽見了。
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把最後一絲元嬰本源從丹田裡拽出來,化成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浩然劍氣。
劍氣衝入陣盤。
周玄的太一神力同時灌入。
兩股力量在陣盤中央碰撞、交織、融合。
混沌裹著劍意,劍意劈開混沌。
一道通天的光柱從陣盤中央衝出來,直直地扎進深淵。
那柄已經快要熄滅的上古天劍,劍身上的光芒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三千年來最亮的一次。
光柱化作一柄虛影巨劍,帶著混沌與浩然兩重力量,一劍斬下。
魔影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。
那些探出深淵的觸手被巨劍絞成碎塊,半截身軀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回去、壓下去、死死釘回深淵最底部。
陣盤轟然閉合。
暗紅色的光芒被銀色的陣紋徹底壓滅。
地底恢復了安靜。
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周玄一屁股坐在地上,後背靠著陣盤邊緣。渾身的靈力幾乎被抽空了,連抬手指的力氣都費勁。
旁邊傳來一聲悶響。
李道然整個人往前栽倒,被周玄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衣領。
那張蒼老到不忍直視的臉轉過來。
一口夾雜著黑色碎塊的血從李道然嘴裡湧出來,順著下巴淌到周玄手上。那裡面有內臟的碎片。
李道然的手死死扣住周玄的手腕,指甲嵌進肉裡。
他慘笑了一聲,牙縫裡全是血。
“你這小子……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回來送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