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號的護盾在穿過最後一道山脈氣流後關閉。
周玄站在艦首,整個人僵住了。
靈劍閣,他待了好幾年的地方,他當年挑破爛發家的老巢,現在跟被人拿錘子砸了個遍似的。
護山大陣還在運轉,但那層劍氣屏障千瘡百孔,根本算不上“防禦”,頂多算個爛籬笆。
主峰從正中間裂開一道口子,少說幾十丈寬。
暗紅色的東西從裂縫裡往外湧,像是有甚麼活物在底下拼命往上拱。
幾座側峰已經塌了兩座。
藥峰只剩半邊山頭,藏經閣那座塔歪在懸崖邊上,塔尖的靈光全滅了。
周玄把天啟號的探測陣列全部開啟,資料在腦子裡嘩嘩地跑。
宗門存活修士,不到原來的三成。
靈力濃度,降到了正常值的一成半。
主峰地底的能量波動。
周玄眉頭一跳。
陣盤上那個代表大魔封印的光點正在瘋狂閃爍,頻率越來越快,每一次閃動都伴隨著一陣穿透艙壁的低頻震顫。
“這幫人撐了多久?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老二留在了玉龍城,艦上就他一個。
周玄沒有繼續在高空停留。天啟號急速下降,朝主峰廣場方向俯衝。
下降到千丈高度時,他聽見了打鬥聲。
不是修士對外禦敵的那種,是修士打修士的動靜。
廣場上一片狼藉。
地面被各種靈術轟得坑坑窪窪,殘碎的法器插在焦土裡,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一種讓人犯惡心的腐甜氣息,魔氣。
周玄第一眼就看見了小石頭。
準確地說,是一個渾身浴血、手持八荒破滅戟的少年。
十年前那個他從街邊撿回來的瘦小孩子,現在已經比他還高半頭了。
肩寬背闊,氣血沛然,金丹初期的修為根基紮實得讓周玄都挑不出毛病。
但此刻的小石頭站得搖搖晃晃。
他面前橫著七八具失去意識的軀體,都穿著靈劍閣的制式法袍。還有三個人沒倒。
三個眼珠子佈滿血絲、渾身纏繞暗紅色魔氣的靈劍閣弟子,正從三個方向圍攻小石頭。
不對。
周玄把探測精度拉到最高。
圍攻的不止三個弟子,還有兩個長老級別的修士。
金丹後期,身上的魔氣濃度比弟子們重了三倍不止。
五打一。
小石頭的戟法還是當年他親手挑的那套《八荒破滅戟》,但施展出來的威勢完全不同了。
每一戟掃出去,氣血轟鳴,把入魔弟子的攻勢硬生生頂回去。
蒼天霸體全開的狀態下,小石頭的戰鬥力直逼金丹後期。
但他打得太束手束腳了。
一名入魔弟子撲上來,小石頭明明可以一戟捅穿對方胸口,戟尖卻在最後一刻偏了兩寸,只是把人拍飛出去。
“石頭!別留手了!”
廣場角落傳來周也的聲音。
周玄循聲看過去。
周也靠在一面斷牆後面,臉色慘白,左臂的袖子空蕩蕩的,明顯是斷了。
他身邊還窩著十幾個人,有幾個周玄認得,都是雜役院的老面孔。
這幫人的靈力基本見底了,能站著的都在用身體護住躺著的。
“他們是師兄!”
小石頭吼了一聲。
他把一個撲過來的入魔弟子用戟杆擋開,沒用刃。
“入了魔的人殺了才是解脫!”周也急得直喘粗氣,“你再這麼打下去,咱們全得死在這兒!”
小石頭沒回話。
兩名入魔長老同時出手。
一道劍氣,一道掌風,從左右兩側夾擊。
小石頭橫戟格擋,擋住了劍氣,但那道掌風結結實實拍在了他後背上。
悶響。
小石頭身體一震,嘴角溢位血來。霸體的血色光芒劇烈晃了晃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,戟尾點地,硬是沒倒。
“聖子!”周也那邊傳來絕望的喊聲。
三個入魔弟子趁機撲上來。
小石頭把戟往地上一插,雙拳對轟。
蒼天霸體的氣血衝出體表,把三人震飛出去。但兩個長老緊跟著就到了。
左邊那個長老一劍刺來,小石頭側身躲過,右邊那個長老已經掐好了法訣。
一道暗紅色的靈力光柱朝小石頭胸口轟過來。
來不及了。
小石頭轉身把後背對準光柱,死死護住了身後周也他們的方向。
光柱砸在他背上。
霸體的血光終於撐不住了,“咔嚓”一聲碎裂開來。小石頭整個人被打得向前栽倒,一口鮮血噴了半丈遠。
“石頭!”
周也撐著斷牆想站起來,腿一軟又跪了下去。
五個入魔者開始收攏包圍圈。
他們的眼珠子已經完全被暗紅色覆蓋,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,完全喪失了理智。
那兩個長老的攻擊毫無章法,但勝在力量暴漲、不知疼痛。
小石頭單膝跪地,把戟橫在胸前。
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,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,戟杆上全是他自己的血。
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。
“師兄,帶人走。”
小石頭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你他媽——”
周也的嗓子都劈了。
入魔長老舉起了劍。
劍沒落下來。
一道青色的光,從天上砸了下來。
不是砸。
是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。
青色的光點像雨一樣灑滿了整個廣場。
每一滴光落在入魔者身上,都會鑽入他們的身體。
那兩個入魔長老最先反應過來,嘶吼著想掙扎。
沒用。
青色光點滲入他們的經脈、靈海、識海,精準地剝離附著在神魂上的暗紅色魔氣。
被剝離的魔氣從他們毛孔裡擠出來,在空中扭曲著想要重新附上去,卻被青光裹住,像泡沫一樣“啵啵”地碎開。
前後不到三息。
五個入魔者同時軟倒在地。
眼珠子裡的暗紅色一點點褪去,正常的瞳色慢慢回來。
他們沒死,也沒傷,只是昏了過去。
連之前被小石頭打暈的那七八個,身上纏繞的殘餘魔氣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。
廣場上安靜得針掉地上都聽得見。
小石頭跪在地上,抬起頭。
一個人從天啟號的艙門走出來,踩著虛空一步步往下落。
那人穿著一身不怎麼講究的灰袍,頭髮隨便紮了個髻,手上還沾著剛才操控陣盤留下的靈紋墨漬。
看起來跟十年前沒甚麼太大區別。
“師……師父?”小石頭愣了好幾息,聲音發顫。
周玄落地。
他走到小石頭面前,伸手在那顆滿是灰塵和血漬的腦袋上拍了拍。
“長高了不少,打架的本事也長了。”
周玄蹲下來,拿出一顆丹藥塞進小石頭嘴裡。
“就是腦子還是不太好使,五個入魔的金丹,你跟人家玩甚麼仁義禮智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