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，廠區附近的一個村子，來了一個收廢品的。
他騎著三輪車，走街串巷，收酒瓶、收廢紙、收破銅爛鐵。
他的出價比別人高一點，村裡的孩子們都願意把家裡的廢品賣給他。
他收了幾天廢品，有一天“不小心”走到了廠區附近。
哨兵攔住了他，告訴他這裡是軍事禁區，不許靠近。他連忙點頭，推著三輪車走了。
但第二天，他又來了。這一次，他沒靠近廠區，而是在距離廠區兩公里的地方停下來，坐在路邊抽菸。他抽了三根菸，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，走了。
第三天，他又來了。同樣的地方，同樣的時間，同樣的三根菸。
哨兵報告了老馬。老馬派人去那個地方檢查，在路邊的草叢裡發現了一個東西，一個用偽裝網蓋著的金屬盒子。
那是一個遙控訊號接收器。
有人在距離廠區更遠的地方設定了觀察點，用望遠鏡觀察廠區內的情況，然後透過無線電把資訊傳送到這個接收器上。
接收器再把訊號轉發出去，可以轉發到幾百公里之外。
如果不是那個哨兵警惕性高，這個東西可能在這裡躺上幾個月都不會被人發現。
譚蘇看了那個接收器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加強電子訊號監測。從明天開始，廠區周圍五公里範圍內，所有不明無線電訊號一律追蹤。”
老馬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，清場。把廠區周圍五公里範圍內的所有村莊、住戶全部遷走。理由你找一個合適的，不要引起恐慌。”
老馬猶豫了一下。“五公里，那得好幾百戶人家。遷走了，住哪兒？”
“蓋新房。國家出錢。比他們現在的房子好。”
老馬沒有再問，轉身去辦了。
訊息傳到族老那裡，族老批了兩個字：同意。
三天後，廠區周圍五公里範圍內的第一批農戶開始搬遷。
他們不知道為甚麼要搬，但知道是國家讓他們搬的，給他們蓋新房子，還給他們補償款。
很多人不願意，故土難離。老馬親自去做工作，跟老鄉們說，國家在這裡搞大工程，需要安靜。
老鄉們雖然不情願，但還是搬了。
搬遷的那天，譚蘇站在廠區的瞭望塔上，看著遠處那些拉著傢俱的牛車、揹著包袱的老人、抱著孩子的婦女，慢慢地走遠。
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牛車上，手裡舉著一個紙風車，風車在風裡呼呼地轉。
譚蘇從瞭望塔上下來，回到車間。
飛控系統的那五塊板子，已經組裝好了。
技術組正在做最後的測試，測試臺上密密麻麻地連著電線，儀表上的指標跳來跳去。
“譚總工，第一次上電測試，有個通道的訊號不穩定。”
小周指著示波器上的波形，“你看這裡，毛刺很明顯。”
譚蘇蹲下來，看了半天，拿起螺絲刀，把一塊板子拆下來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。
“這塊板子的地線佈局有問題。回流路徑太長，引入了干擾。改一下。”
他拿起鉛筆，在板子的背面畫了幾條線。
“按照這個走線，重新焊。”
小周接過板子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譚蘇。
“譚總工，您到底是學甚麼的？飛機、發動機、材料、電子，您怎麼甚麼都會？”
譚蘇笑了一下，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天邊有一架飛機飛過，太小了，看不清是甚麼型號。但它飛得很高，留下一條白色的尾巴，慢慢地擴散，慢慢地消失。
他想起了小雪。
上次打電話回家，丁秋楠說小雪現在不哭了，但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問一句“爸爸甚麼時候回來”。
丁秋楠說快了，小雪就問“快了是多久”。丁秋楠說不出來，小雪就不問了，自己爬上床，蓋好被子，閉上眼睛。
譚蘇站在窗前，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了那封老馬給他的信。
信紙已經被摸得起了毛邊，上面的鉛筆字模糊了不少。
但他不需要看字了，那些話，他已經記在了腦子裡。
“譚總工，俺沒啥文化，就會幹活。您給的圖紙俺看不太懂，但俺知道，您造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。”
譚蘇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轉身走回測試臺。
“小周，板子焊好了沒有？”
“焊好了，正在冷卻。”
“焊好了就上電。今天晚上，我要看到飛控系統跑起來。”
小周點了點頭，把板子裝回測試臺。他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把電源開關推了上去。
儀表亮了。指標跳了一下，然後穩穩地停在了一個位置。示波器上的波形平滑得像一條絲綢，沒有任何毛刺。
小周盯著示波器看了十秒鐘，然後猛地轉過身。
“譚總工，訊號穩定了！”
譚蘇走到示波器前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“飛控系統透過了，接下來就是裝機測試。明天一早，把飛控系統裝到第二架原型機上。三天之內，我要看到它上天。”
“是！”
飛控系統裝機測試的那天，老馬在廠區周圍又加了一組流動哨。
第二架原型機被拖出車間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戈壁灘上的風颳了一夜，到了清晨反而停了，空氣靜得像凝固了一樣。
小周蹲在飛機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萬用表，最後一次測量飛控系統各通道的阻值。
“譚總工，所有資料正常。可以通電。”
“通電。”
裝置艙裡的綠色指示燈一排一排地亮起來，整整齊齊，像士兵報數一樣乾脆。
韓隊長這回沒有急著上飛機。
他站在座艙旁邊，手裡拿著操作手冊，每一個動作都對照手冊做一遍。
上次飛完第一架原型機之後，他花了整整兩個晚上寫了二十多頁的飛行體會，字跡潦草得像醫生的處方，但內容句句在點子上。
“譚總工，操作手感變化很大。”
“上次那個簡化版的飛控，我拉桿，飛機過一會兒才反應。這套新的，我剛想動，它就動了。我得重新適應。”
“不急。今天先做地面滑行測試。油門推到百分之六十，不用離地。你感受一下響應速度。”
韓隊長爬進座艙，繫好安全帶，戴上頭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