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蘇在家裡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睡到了上午九點。
窗簾沒有拉開,屋子裡暗沉沉的,他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睡過了。
在廠裡的那些日子,每天天不亮就醒了,腦子裡裝的全是圖紙和資料,躺在床上也睡不著。
丁秋楠沒有叫他。小雪也沒有去吵他。
等他走出臥室的時候,小雪正蹲在客廳的地毯上搭積木。
那是一堆積木塊,紅的綠的黃的,擺了一地。
她低著頭,一塊一塊地往上摞,摞得很慢,每放一塊都要歪著腦袋看半天。
“小雪,爸爸回來了。”譚蘇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。
小雪沒有說話。她把一塊積木放在另一塊上面,放得很認真,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。
“小雪?”譚蘇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小雪躲開了。
她抱起地上的積木,站起來,走到沙發旁邊,背對著譚蘇,繼續搭。沙發靠背擋著她,只露出一個小腦袋。
譚蘇愣了一下,看向廚房的方向。
丁秋楠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,手裡拿著鍋鏟,看了他一眼,嘴巴朝小雪的方向努了努,又縮回去了。
那個眼神的意思是:你自己看著辦。
譚蘇站起來,走到沙發旁邊,蹲下來。
小雪背對著他,他能看到她的耳朵,小小的,白白的,耳垂上有丁秋楠給她扎的耳洞,用一根紅線穿著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。
“小雪,看著爸爸。”譚蘇輕聲說。
小雪不動。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譚蘇伸出手,把她的身子輕輕扳過來。
小雪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,嘴唇抿得緊緊的,眼睛紅紅的,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
她低著頭,不看他,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懷裡的積木塊上。
譚蘇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他把小雪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
小雪的身子軟軟的,熱熱的,她掙扎了一下,然後不動了。
她把臉埋在譚蘇的胸口,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衣服,攥得緊緊的,指節都發白了。
“爸爸,你不要走了。”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。
小雪的眼淚把譚蘇的襯衫打溼了一片。
譚蘇摟著她,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。
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是丁秋楠給她洗頭用的那種皂角味。
譚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他不想騙她,但他也不能保證不走。
他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丁秋楠站在廚房門口,靠著門框,看著他們父女倆。
她手裡還端著菜盤子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眼睛裡有水光在閃。
過了一會兒,她轉過身,把菜盤子放到桌上,又回到廚房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小雪坐在譚蘇旁邊,她把椅子拉得很近,幾乎貼著譚蘇。
她自己拿著勺子吃飯,吃一口,抬頭看一眼譚蘇,好像怕他突然消失了一樣。
譚蘇給她夾了一塊雞蛋。
“小雪,吃雞蛋。”
小雪把雞蛋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。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。
“爸爸也吃。”
譚蘇笑了,夾了一塊雞蛋放進自己嘴裡。
丁秋楠坐在對面,看著他們,沒有說話。她端起碗,慢慢吃著飯。
下午,譚蘇帶小雪去了公園。
西北風大,京城的風小一些,但春天快到了,風裡帶著一股泥土化開的氣息。
公園裡的樹還是光禿禿的,但地上的草已經開始泛綠了。
小雪騎在譚蘇的肩膀上,兩隻手抓著他的頭髮當韁繩。她的腿一晃一晃的,踢在譚蘇的胸口上。
“爸爸,快跑!”
譚蘇跑了起來。小雪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,笑聲清脆得像鈴鐺。
跑了幾步,譚蘇停下來,彎著腰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小雪,爸爸跑不動了。”
“那爸爸休息一下,再跑。”
譚蘇把她放下來,兩個人坐在公園的石凳上。
小雪靠在他身上,仰頭看著天上的雲。
春天的雲很淡,像一樣薄薄地鋪在天上。
“爸爸,雲上面有甚麼?”小雪問。
譚蘇想了想。
“有太陽。不管下面下多大雨,上面都是晴天。”
“那飛機飛到雲上面,是不是就能看到太陽?”
“對。飛到雲上面,就能看到了。”
小雪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又暗了。
“爸爸,我還沒坐過飛機。”
譚蘇笑了。
“等你長大了,爸爸讓你開飛機。你自己開上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爸爸甚麼時候騙過你?”
小雪想了想,伸出小拇指。譚蘇伸出小拇指,和她拉了鉤。
小雪的拇指小小的,熱熱的,勾著他的拇指,用力地搖了兩下。
太陽慢慢地往西邊落,公園裡的樹影被拉得很長。
譚蘇帶著小雪在公園裡走了很久,走到小雪走不動了,又把她扛到肩膀上。
回去的路上,小雪趴在他肩膀上,小聲地問了一句。
“爸爸,你下次甚麼時候走?”
譚蘇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還沒走呢。”
“我問的是下次。”
譚蘇沉默了幾步。
“爸爸不知道。”
小雪沒有再問。她把臉埋在譚蘇的脖窩裡,不說話了。
第二天,譚蘇帶著小雪在家屬院裡轉了一圈。
家屬院不大,幾排平房,一個籃球場,幾棵老槐樹。
西北角有一塊空地,平時大家在那裡曬被子、晾衣服。
今天太陽好,空地上拉了好幾根繩子,搭滿了被褥和床單。
隔壁的張師長愛人正在院子裡翻被子,看到譚蘇牽著小雪走過來,直起腰,笑著喊了一聲。
“譚首長回來了!哎呀,您可好久沒露面了。”
譚蘇笑了笑。
“回來了。歇幾天。”
“您歇著,好好歇著。您那個工作,累人。”
張師長愛人壓低了聲音,湊過來。
“我家老張說了,您乾的那個事,是咱們國家的頂樑柱,你可要好好休息啊!!”
譚蘇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
旁邊幾個曬衣服的軍屬也湊了過來,七嘴八舌地打招呼。
“譚首長好!”
“譚首長,您閨女真可愛!隨您還是隨您愛人?”
“譚首長,這次能在家裡待多久啊?”
譚蘇一一回應,說的都是家常話。
“待幾天。”
“身體挺好的。”
“小雪像她媽,不像我。”
小雪站在他旁邊,仰著頭,聽著大人們說話。
她聽不懂那些客套話,但她聽得出來,所有人都在跟爸爸說話,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。
她攥著譚蘇的衣角,攥得很緊。
從家屬院裡轉了一圈回來,小雪的心情好了很多。她跑進屋子,把那堆積木搬到客廳地上,又搭了起來。
譚蘇坐在沙發上看著她。丁秋楠從裡屋拿出一件織好的毛衣,藏青色的,在譚蘇身上比了比。
“試試。”
譚蘇脫了外套,把毛衣套上。不大不小,剛剛好。領口收得很緊,袖口也收得很緊,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。
“暖和嗎?”丁秋楠問。
“暖和。”
“那就穿著。西北那邊冷,不比京城。”
譚蘇低頭看著身上的毛衣,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他不知道丁秋楠甚麼時候織的。
他在廠裡的那些日子,晚上她一個人坐在燈下,一針一針地織,一針一針地等。
“秋楠,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