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靜不穩定設計的飛機,機動性比靜穩定的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。代價就是操縱困難,必須有電傳飛控系統輔助。這次試飛的飛控系統是簡化版的,只能基本保持穩定。完整的版本還在開發中。”
副司令看了譚蘇一眼,沒有再問。
他這一輩子都是在飛機上度過的,他知道百分之三十的機動性提升意味著甚麼。
意味著在近距離格鬥中,龍國的飛行員能咬住任何敵人的尾巴,而敵人的飛行員只能看著龍國飛機的尾焰發呆。
族老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,揹著手,看著那架銀灰色的飛機。
午後的陽光照在機身上,折射出一種淡淡的金屬光澤。
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對身邊的人說了句甚麼。
身邊的人點點頭,快步走到譚蘇身邊,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譚總工,族老請您過去。”
譚蘇走到族老面前。族老看著他,目光裡有很多東西,但說出來的話卻很簡單。
“譚蘇同志,這架飛機,甚麼時候能正式服役?”
譚蘇想了想。
“原型機已經飛起來了,但還有很多工作要做。飛控系統要完善,武器系統要整合,隱身塗層要最佳化,發動機的壽命還要驗證。我估計,至少還需要一年。”
“一年?”族老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。
“一年。一天都不會多。”
族老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加快進度。
他只是伸出手,拍了拍譚蘇的肩膀。
那一下拍得很輕,但譚蘇感覺到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
不是壓力,是信任。
試飛成功之後,廠區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那些曾經質疑的人,不再質疑了。
食堂裡再也沒有人討論“這玩意兒能不能飛起來”,取而代之的是“第二架甚麼時候開始造”。
技術員們也不再懷疑飛控系統的可行性了,他們開始主動研究如何完善它。
老馬端著搪瓷盆在食堂裡吃飯的時候,有人問他。
“馬廠長,這飛機這麼厲害,以後我們是不是要造好多架?”
老馬喝了一口湯,慢悠悠地說了一句。
“造多少架,那是上面的事。我只管造好每一架。”
譚蘇在廠區裡又待了半個月。
這半個月裡,他把飛控系統的問題理了一遍。
統給出的方案是基於積體電路的,但六十年代的龍國,積體電路的製造水平遠遠跟不上。
他不得不把一部分電路改成分立元件,雖然體積大了不少,但至少能造出來。
他把修改後的方案交給技術組。
“按照這個方案做。先做一套樣機,裝在第二架原型機上測試。測試透過了,再回頭改第一架。”
技術組的人接過方案,翻了翻,一個個面露難色。
“譚總工,這個方案比原來的複雜了很多。原來是一塊板子,現在是五塊板子,還要加一個散熱風扇。飛機上空間本來就有限,這五塊板子往哪兒放?”
譚蘇想了想。
“放在前起落架艙後面的裝置艙裡。那個位置我留了備用空間,正好放下。佈線和散熱的問題我來解決。”
技術組的人沒有再說甚麼。他們知道,譚蘇說能解決,就一定能解決。
半個月後,譚蘇決定回京城一趟。
不是因為工作做完了,是因為丁秋楠打電話來,說小雪想他想得半夜哭。他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了一句“我明天回去”。
離開廠區的那天,工人們自發地站到了路兩邊給他送行。
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號召。
有的人剛從車間裡出來,工作服上還沾著油汙。
有的人從宿舍樓跑下來,鞋子都沒穿好。他們站在路邊,看著譚蘇走向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。
老馬站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
“譚總工,這是廠裡全體工人給您寫的信。大家不知道說甚麼好,就寫了這個。”
譚蘇接過信封,沒有當場開啟。他拍了拍老馬的肩膀,又看了看那些站在路邊的人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過一陣子我還回來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但所有人都在點頭。
吉普車駛出廠區大門的時候,譚蘇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些站在路邊的人還站在原地,目送著車子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。
回到京城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譚蘇推開家門,客廳裡的燈還亮著。
丁秋楠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織了一半的毛衣,看到他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。
“吃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
丁秋楠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“你在外面待了兩個月,就沒有一頓不吃的時候。”
譚蘇笑了一下,走過去抱了抱她。
“小雪呢?”
“睡了。你別吵醒她。”
譚蘇鬆開丁秋楠,輕手輕腳地走進小房間。
小雪蜷在床上,被子蹬得亂七八糟,一隻小手伸在枕頭外面。
他蹲下來,幫她把被子蓋好,把她的小手塞回被窩裡。
小雪翻了個身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說甚麼夢話。
譚蘇低下頭,想聽聽她在說甚麼,但甚麼也沒聽清。
他輕輕地親了一下女兒的額頭,然後站起來,關上門,回到客廳。
丁秋楠已經把面熱好了,放在茶几上。
譚蘇坐下來吃麵,吃得很慢。
丁秋楠坐在旁邊織毛衣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。
“飛機造好了?”
“造好了。飛了。”
“飛起來了?”
“飛起來了。”
丁秋楠沒有再問。
她知道,譚蘇說的“飛起來了”,不是普通人理解的“飛起來了”。
那是另一種東西,一種她不懂、但她知道很重要、很厲害的東西。
譚蘇吃完了面,放下碗,靠在沙發上。
“秋楠,以後我去工廠的時間會更多。可能要經常出差。”
丁秋楠放下手中的毛線針,看著他。
“多到甚麼程度?”
“說不準。可能一個月回來一次,可能兩個月。”
丁秋楠沉默了片刻。
“小雪怎麼辦?她天天唸叨你。”
譚蘇想了想。
“等我下次回來,我帶她去公園。跟她好好玩一天。”
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
“這次是真的。”
丁秋楠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她重新拿起毛線針,一針一針地織著。
譚蘇靠在她肩膀上,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,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老馬說的那句話:我只管造好每一架。
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:我只管造好每一架,管不了別的。
別的,交給時間去說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