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柱湊過來,小聲說。
“譚總工,這個周總工,來者不善啊。”
“不是來者不善,是責任心重。他幹了一輩子,怕我們這些年輕人搞花架子,毀了油田的生產。這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他剛才那話,分明就是看不起咱們!”
譚蘇搖了搖頭。
“趙師傅,看不起是正常的。我們沒有資歷,沒有名氣,憑甚麼讓人家相信?唯一能讓人相信的,就是把井打好,用事實說話。”
趙德柱不吭聲了。
孫志遠卻攥緊了拳頭。
“師父,我一定把鑽機裝好,不給您丟人!”
“不是為了不給我丟人,是為了證明咱們的路子是對的。”
第五天,鑽機裝配完成。
譚蘇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問題之後,通知劉處長可以開鑽了。
開鑽那天,周總工果然來了,還帶來了五個技術員,每人手裡一個記錄本,像是要搞科學實驗一樣。
譚蘇站在操作檯旁邊,對操作手下達指令。
“慢速啟動,先磨合十分鐘。”
鑽機緩緩轉動起來,聲音低沉而平穩。
周總工站在三米外,側著耳朵聽。
十分鐘後,譚蘇下令。
“開始鑽進,初始鑽壓兩噸,轉速每分鐘六十轉。”
鑽桿開始向下鑽進,泥漿泵呼呼地往井裡灌泥漿。
第一個小時,進尺一米二。
速度不算快,但譚蘇不急。他知道勝利油田的地層複雜,一開始不能冒進。
周總工看了看資料,沒說話。
第二個小時,進尺一米五。
第三個小時,進尺一米八。
到了下午,鑽進速度穩定在兩米左右,鑽機運轉正常,泥漿返出的岩屑顆粒均勻,說明鑽頭工作狀態良好。
周總工還是沒說話,但他帶來的技術員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。
“這個速度,比咱們的老鑽機快了不少啊。”
“關鍵是穩,你看那個儀表,波動很小。”
“聽說他們的鑽頭也是特製的,耐磨性好。”
周總工咳了一聲,幾個技術員立刻閉上了嘴。
第一天結束,進尺四十二米。
劉處長拿著資料,高興得直搓手。
“譚總工,不錯啊!第一天就打了四十二米,比老鑽機快了百分之三十!”
周總工卻潑了一盆冷水。
“第一天說明不了甚麼。勝利的地層,前面軟後面硬,打到兩百米以下才是真正的考驗。”
譚蘇點頭。
“周總工說得對。明天繼續鑽,我會根據岩屑的變化隨時調整引數。”
第二天,鑽深突破了一百米。
第三天,一百五十米。
到了第四天,鑽深兩百米,地層果然變硬了,鑽進速度降到了一米五左右。
但讓周總工意外的是,鑽機的運轉依然平穩,沒有任何異常。
第五天,意外發生了。
那天下午三點多,鑽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嘯聲,然後轉速猛地掉了下來。
操作手嚇得臉都白了。
“譚總工!鑽壓突然升高了!鑽桿好像被卡住了!”
趙德柱急了。
“是不是卡鑽了?”
孫志遠也緊張起來,手都在抖。
井場上一片混亂,工人們跑來跑去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周總工站在旁邊,臉色鐵青。
“我就說嘛,新鑽機靠不住。才打了不到三百米就卡鑽,這要是打到一千米,還不得出大事?”
旁邊幾個技術員也跟著嘀咕。
“看來大慶那邊的成功是運氣好。”
“勝利的地質條件太複雜了,外來的鑽機水土不服啊。”
“譚蘇畢竟太年輕了,經驗不足。”
劉處長急得滿頭大汗。
“譚總工,怎麼辦?要不要停機?”
譚蘇沒有說話,他走到泥漿池旁邊,看了看返出的岩屑,又走到鑽機旁邊,把手搭在鑽桿上,感受了幾秒鐘。
然後,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。
“不是卡鑽,是泥岩縮徑。”
周總工一愣。
“你說甚麼?”
譚蘇轉過頭,目光平靜。
“周總工,您來看。返出的岩屑裡有大量的泥岩碎塊,形狀不規則,表面有擦痕。這說明不是鑽頭被卡住了,而是井壁的泥岩層吸水膨脹,把井眼縮小了,鑽桿被擠住了。”
周總工快步走過來,抓起一把岩屑仔細看了看。
他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“你說得對……這不是卡鑽,是縮徑。”
譚蘇接著說。
“處理辦法很簡單,提高泥漿的抑制劑濃度,降低失水量,同時上下活動鑽具,把縮徑的地方擴開。”
劉處長立刻讓人去調配泥漿。
二十分鐘後,新的泥漿打進去了。
譚蘇親自操作鑽機,一點一點地上下活動鑽具。
剛開始的時候,鑽桿紋絲不動。
周總工皺著眉,手心裡全是汗。
譚蘇不急不躁,每一次活動都控制在很小的幅度內,像是在給鑽桿做按摩。
五分鐘後,鑽桿動了一下。
又過了十分鐘,鑽桿可以自由活動了。
譚蘇重新啟動鑽井,轉速慢慢恢復到了正常水平。
井場上一片歡呼。
周總工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走到譚蘇面前,伸出了手。
“譚總工,我小看你了。”
譚蘇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周總工,您不是小看我,您是對油田負責。這份責任心,我敬佩。”
周總工的眼眶有些發紅,拍了拍譚蘇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
劉處長追上去。
“周總工,您看這個鑽機……”
周總工頭也沒回,聲音卻傳了過來。
“訂五臺。不,訂十臺。讓譚總工儘快交貨!”
劉處長高興得跳了起來。
譚蘇站在井場上,看著鑽機轟隆隆地運轉,臉上卻沒有笑容。
孫志遠走過來問。
“師父,勝利油田也訂了十臺,您怎麼不高興?”
譚蘇看著遠處的荒原,聲音很輕。
“推廣得越快,責任越大。志遠,你要記住,每一臺鑽機都是打在國家的命脈上。我們不能出一點差錯。”
孫志遠重重地點頭。
“師父,我記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譚蘇又給秋楠寫了一封信,只有幾句話。
“秋楠,勝利油田也成了。鑽機推廣很快,但我可能要更晚才能回家了。你和小雪照顧好自己,別惦記我。”
信寄出去之後,譚蘇坐在板房裡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