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慶的成功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傳遍了全國的油田。
電報一封接一封地發到譚蘇手上，勝利油田要人，遼河油田要鑽機，中原油田要技術資料。
周副司長樂得合不攏嘴，逢人就說譚蘇是石油工業的寶貝疙瘩。
但譚蘇心裡清楚，推廣的速度越快，暴露的問題就越多。
每一片油田的地質條件都不一樣，鑽機到了新地方，能不能站穩腳跟，還得看真功夫。
五月中旬，譚蘇帶著孫志遠和趙德柱，趕到了勝利油田。
勝利油田在山東，地質條件和大慶完全不同。
這裡的地層軟硬交替，中間還夾著厚厚的泥岩層，鑽井的時候容易發生縮徑和卡鑽。
來接站的是勝利油田鑽井處的劉處長，四十出頭，說話嗓門大，走路帶風。
“譚總工！可把你盼來了！走，先吃飯，我讓食堂燉了雞！”
“劉處長，吃飯不急。先看看井場，瞭解一下情況。”
劉處長哈哈大笑。
“譚總工真是急性子！行，先看井場！”
井場在油田的東邊，是一塊新開闢的區塊，計劃打十二口開發井。
工地上立著幾臺老式鑽機，轟隆隆地響著，但速度明顯不快。
譚蘇走到一口正在鑽井的井口旁，蹲下來看了看翻出的岩屑。
“劉處長，現在的鑽井速度是多少？”
“慢啊！一天也就鑽個三四十米。地層太複雜了，一會兒軟一會兒硬，鑽頭磨損厲害，三天就要換一次鑽頭。”
趙德柱湊過來問。
“有沒有試過調整鑽壓和轉速？”
“試過，效果不理想。我們這邊的技術員水平有限，很多引數拿不準。”
譚蘇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漿。
“劉處長，我們的鑽機明天就能運到。我想選一口井做試驗，如果效果好，再全面推廣。”
劉處長眼睛一亮。
“好！我全力配合！不過譚總工，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我們這邊有些人，對你們的新鑽機不太看好。尤其是我們油田的老專家，周總工。他幹了一輩子鑽井，脾氣倔，說話直，到時候要是說了甚麼不好聽的，您別往心裡去。”
譚蘇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劉處長放心，我不是聽不得批評的人。”
第二天，鑽機運到了。
這一次，譚蘇沒有親自上手裝配，而是讓孫志遠和趙德柱帶著勝利油田的工人們幹。
“師父，我怕帶不好。”
“怕甚麼？圖紙你看得懂，裝配流程你背得滾瓜爛熟，還有甚麼好怕的？”
“可是……萬一裝錯了呢？”
“裝錯了就拆了重灌。我就在旁邊看著，不會出大問題。”
孫志遠深吸一口氣，咬著牙上了。
他拿著圖紙，指揮工人們把零件一件件卸下來，按照順序擺好。
趙德柱在旁邊打下手，遞工具，擰螺栓。
勝利油田的工人們一開始還有些散漫，覺得這個年輕小夥子能有甚麼本事。
但看著孫志遠把圖紙上的每一條線、每一個尺寸都說得清清楚楚，慢慢地就服氣了。
裝配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進了井場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，戴著老花鏡，步伐不快但很穩。身後跟著幾個技術員，手裡都拿著筆記本。
劉處長趕緊迎上去。
“周總工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周總工哼了一聲。
“我來看看，到底是甚麼樣的鑽機，能把天都吹破了。”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，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德柱的臉色一下子變了，剛要開口，被譚蘇攔住了。
譚蘇走過去，伸出手。
“周總工，您好。我是譚蘇。”
周總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沒有伸手。
“你就是譚蘇？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嘛。我聽說你的鑽機在大慶打出了名堂？”
“是。大慶那邊的試驗效果還不錯。”
“不錯？”
“大慶是大慶，勝利是勝利。你們那個鑽機，在大慶能行，在我們勝利可不一定。我們這邊的地層，比大慶複雜十倍！”
劉處長趕緊打圓場。
“周總工，譚總工他們也是來幫忙的，咱們先看看鑽機……”
周總工擺擺手，走到鑽機旁邊，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底盤的焊接處，又伸手摸了摸傳動軸的表面光潔度。
“嗯，焊接還行，但傳動軸的材質我看不出來。你們用的是哪裡的鋼材？”
譚蘇回答。
“用的是鞍鋼的合金鋼，我們自己提的要求，鋼廠專門煉的。”
“專門煉的？”周總工直起腰，推了推老花鏡，“你知道專門煉一爐鋼要多少錢嗎？成本這麼高，推廣給誰用？”
“成本的問題我正在最佳化。下一批鑽機，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百分之十五？”周總工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，“年輕人，我搞了三十五年鑽井，見過的鑽機比你吃過的鹽都多。你這個鑽機，效能我不敢說，但成本你要降到能用得起，我看懸。”
孫志遠忍不住了。
“周總工，我們的鑽機在大慶已經打了三百多米，一點問題都沒有！”
周總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哪位？”
“我是譚總工的徒弟，孫志遠！”
“徒弟？”
周總工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“小娃娃，三百米算個啥？一口開發井少說也要打一千多米。你們才打了三百米就敢說沒問題，這口氣也太大了吧？”
孫志遠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唇哆嗦著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譚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讓他退到一邊。
“周總工，您說得對。三百米確實不能說明問題。所以我們這次來，就是要在勝利油田打一口完整的井，從開鑽到完井，全程讓您監督。如果出了問題，我們負全部責任。”
周總工盯著譚蘇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好！你這句話，我記住了。劉處長，給他們安排一口井，我要親自盯著！”
劉處長連忙答應。
“行行行，我馬上安排！”
周總工帶著人走了，井場上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壓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