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蘇到大慶的時候,已經是四月底了。
北方的春天來得晚,風裡還帶著寒意。但油田上一片熱火朝天,到處都是鑽機的轟鳴聲和工人們忙碌的身影。
劉明遠在火車站接他,臉色不太好。
“譚總工,這幾天我又跑了幾趟油田技術處,那些老專家的態度還是那樣。他們說願意試試,但只給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內如果打不出合格的井,就把鑽機拉走。”
譚蘇拎著圖紙袋,大步往前走。
“三天夠了。”
劉明遠愣了一下。
“譚總工,大慶的地層比咱們那邊硬得多,三天時間……”
“我說夠了就夠了。鑽機甚麼時候到?”
“明天一早。火車運過來的,第一臺樣機已經裝車了。”
“好。明天直接拉到井場,咱們現場組裝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載著鑽機的火車就到了大慶火車站。
譚蘇站在站臺上,看著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把拆散的部件一件件吊下來。
趙德柱從車上跳下來,滿臉灰塵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譚總工!我把第一臺鑽機完整地帶過來了!”
“辛苦你了,趙師傅。”
“不辛苦!譚總工,咱們甚麼時候開始幹?”
“現在。直接去井場。”
大慶油田給了一塊試驗井場,位置在油田的東邊,地質條件算是中等偏上。
譚蘇看了一眼井場的地質資料,皺了皺眉。
“這個地層的硬度指數是多少?”
劉明遠翻了翻資料。
“五點六。比咱們那邊的三點八高了將近百分之五十。”
趙德柱吸了口涼氣。
“這麼硬?那鑽頭能扛得住嗎?”
譚蘇蹲下來,抓了一把地上的岩屑,在手裡捻了捻。
“扛得住。但鑽壓要調低一點,轉速也要降一些。趙師傅,你帶人組裝,我去調整一下鑽進引數。”
趙德柱應了一聲,轉身就招呼工人們幹活。
大慶油田派了幾個技術員過來觀摩,站在旁邊看著,也不幫忙,也不說話,就是抱著胳膊看。
孫志遠跟著譚蘇一起來的,看到那幾個技術員的樣子,心裡有些不舒服。
“師父,他們是不是不相信咱們?”
“不是不相信,是想看看咱們到底有幾斤幾兩。別管他們,幹好自己的活。”
鑽機組裝用了大半天。
譚蘇全程盯著,每一個關鍵部件的安裝都要親自檢查。
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湊過來,小聲嘀咕。
“至於嗎?又不是造原子彈。”
譚蘇頭都沒抬。
“鑽機打的是油,油是國家命脈。你說至不至於?”
年輕技術員被噎了一下,臉漲得通紅,退到一邊不說話了。
傍晚時分,鑽機組裝完畢。
譚蘇繞著鑽機走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每一個關鍵部位的溫度,又聽了聽運轉的聲音,最後點了點頭。
“準備試鑽。”
趙德柱看了看天色。
“譚總工,天快黑了,要不明天一早再開鑽?”
“不用。現在就開。先打一個小時看看資料。”
柴油機轟鳴起來,鑽桿開始旋轉。
大慶油田技術處的老專家們聽說譚蘇要連夜試鑽,也都趕了過來。
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姓郭,大家都叫他郭工。郭工在油田幹了三十多年,是大慶鑽井技術的權威。
他站在井場邊上,看著鑽機運轉,一言不發。
旁邊的技術員小聲彙報。
“郭工,他們的鑽進速度現在是每小時一米八。”
郭工皺了皺眉。
“一米八?不是說能到兩米三嗎?”
“可能是地層太硬了,速度上不去。”
郭工哼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鑽了一個小時,進尺一米九,比預計的慢了不少。
譚蘇拿到資料,仔細分析了一下。
“鑽壓再增加百分之五,轉速提高十轉。”
趙德柱有些擔心。
“譚總工,地層這麼硬,加引數會不會出問題?”
“不會。我剛才看了岩屑,地層的硬度分佈不均勻,有軟有硬。現在的引數偏保守了,可以再提一提。”
調整引數之後,鑽井速度明顯快了起來。
第二個小時,進尺兩米一。
第三個小時,兩米三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鑽深已經達到了五十米,平均進尺速度兩米一,雖然比在基地的時候慢了一些,但已經遠遠超過了老鑽機。
郭工看到早上的資料,臉色終於變了。
“這個速度……是真的?”
劉明遠把記錄本遞過去。
“郭工,您可以自己看。每一個小時的資料都在上面,做不了假。”
郭工翻了一遍記錄本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明天繼續鑽。我要親眼看著。”
第二天,郭工一大早就到了井場,搬了把椅子坐在操作檯旁邊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他盯著儀表盤上的每一個數字,看著鑽桿一寸一寸地往下鑽。
到了下午,鑽進速度穩定在兩米二左右,鑽機運轉平穩,沒有任何異常。
郭工終於開口了。
“譚總工,這個鑽機,確實不錯。”
譚蘇正在檢查鑽頭的磨損情況,聽到這話,抬起頭來。
“郭工,這才剛開始。鑽到兩百米再看。”
郭工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小夥子,你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“不是沉得住氣,是心裡有底。”
第三天,鑽深突破了一百米。
鑽機依然平穩,各項資料都在正常範圍內。
郭工坐不住了,站起來走到鑽機旁邊,親自上手摸了摸機殼的溫度。
“散熱做得不錯。比我們現在的鑽機溫度低了至少十度。”
譚蘇解釋。
“改了冷卻系統,水道加粗了,散熱面積增加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郭工點點頭,又蹲下來看底盤的減震裝置。
“這個設計是誰想的?”
“我畫的圖。”
“你這個腦子,是怎麼長的?”郭工站起來,拍了拍譚蘇的肩膀,“我幹了三十年,怎麼就沒想到這樣改?”
譚蘇沒有接話,只是笑了笑。
到了第四天,鑽深一百五十米。
大慶油田的總工程師也來了,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,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總工。
王總工看了鑽機的執行資料,又問了郭工的意見,當場拍板。
“譚總工,你們的鑽機,我們大慶要了!先訂五臺,我們正需要大量鑽機,提高我們的產量!!”
劉明遠非常高興。
“王總工,您放心,我們保證按時交付!”
王總工擺擺手。
“不光是交付的問題。譚總工,你能不能留下來,給我們的人搞個培訓?我們這個鑽機操作手,水平參差不齊,得好好練練。”
譚蘇想了想。
“培訓可以,但我最多隻能留一個星期。基地那邊還有第三臺鑽機等著裝。”
“一個星期夠了!郭工,你安排一下,把各隊的骨幹都叫過來,好好學!”
郭工點頭答應。
培訓進行得很順利,大慶的工人們學東西快,上手也快。
但就在培訓的第五天,意外發生了。
那天下午,譚蘇正在給工人們講解鑽機的液壓系統,趙德柱突然跑過來,臉色煞白。
“譚總工!不好了!鑽機出故障了!”
譚蘇立刻放下圖紙,快步趕到井場。
鑽機還在運轉,但聲音不對,有一種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操作手滿頭大汗。
“譚總工,鑽壓突然不穩了,轉速也往下掉,我不敢再鑽了!”
郭工也趕了過來,臉色很難看。
“怎麼回事?是不是鑽機不行了?”
周圍的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“我就說嘛,新東西靠不住。”
“才鑽了一百多口井就出毛病,這質量也太差了。”
“大慶的地層這麼硬,肯定扛不住啊。”
譚蘇沒有理會這些聲音,走到鑽機旁邊,仔細聽了一會兒。
“停機。”
操作手立刻關掉了柴油機,鑽機慢慢停了下來。
井場上一片安靜,所有人都盯著譚蘇。
譚蘇拿起手電筒,鑽到鑽機下面,一點一點地檢查。
趙德柱跟在他身後,遞工具。
五分鐘後,譚蘇從鑽機下面爬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斷裂的螺栓。
“找到問題了。傳動軸的固定螺栓斷了。”
郭工接過螺栓看了看。
“這個螺栓的質量不過關?”
“不是質量的問題。是裝配的時候扭矩沒打夠,螺栓鬆了,然後被剪斷的。”
趙德柱一拍大腿,無比懊惱。
“都怪我!裝配的時候是我盯的,可能有個螺栓沒擰緊!”
“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。換一個新螺栓,重新打扭矩,問題就能解決。”
郭工忍不住皺眉。
“就這麼簡單?”
“就這麼簡單。”
趙德柱立刻找來新的螺栓,按照譚蘇要求的扭矩重新裝好。
譚蘇又檢查了一遍其他螺栓,確認都沒有問題之後,才讓操作手重新開機。
鑽機再次轟鳴起來,金屬摩擦聲消失了,轉速和鑽壓都恢復了正常。
郭工長出一口氣。
“譚總工,你這判斷力,真是絕了。”
圍觀的工人們也都服了,剛才那些質疑的聲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敬佩的目光。
王總工站在遠處,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,走過來對譚蘇說。
“譚總工,我現在不光是要你的鑽機,我還想要你這個人。你願不願意來大慶?我給你最好的待遇,最高的工資!”
“王總工,謝謝您的好意。但我現在不能來。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還有更多的油田需要新型鑽機。勝利、遼河、中原,他們都在等著。我不能只待在一個地方。”
王總工嘆了口氣,有點無奈,又有點佩服。
“行吧。但你得答應我,大慶的訂單,你優先保證。”
“這個我可以答應。”
譚蘇答應,讓王總工鬆了一口氣。
同時,也讓這鑽機,快速的傳遍四方。
各大油田,都知道了鑽機的存在。
譚蘇弄出來的鑽機,也被快速推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