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臺鑽機的試鑽,選在了四月十七日。
那天天氣很好,西北風颳了三天終於停了,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。
趙德柱帶著工人們做最後的檢查,每一個螺絲都擰了一遍,每一根管線都摸了一遍。
孫志遠蹲在鑽機旁,手裡拿著扳手,眼睛卻一直盯著譚蘇。
“師父,您說今天能行嗎?”
譚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覺得自己裝的行不行?”
孫志遠愣了一下,然後挺起胸膛。
“我覺得行!”
“那就行。開機。”
趙德柱一聲令下,柴油機轟鳴起來。
鑽桿開始旋轉,緩緩向下鑽進。
一米,兩米,五米,十米。
工人們屏住呼吸,聽著鑽機運轉的聲音。
譚蘇站在操作檯旁,手搭在機殼上,感受著震動。
“轉速穩定嗎?”
操作手看了一眼儀表。
“穩定!每分鐘一百四十五轉,波動不超過兩轉!”
“進尺速度呢?”
“每小時兩米三,比老鑽機快了將近一倍!”
趙德柱湊過來,滿臉興奮。
“譚總工,成了!真的成了!”
譚蘇沒有笑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繼續鑽。鑽到三百米再看資料。”
鑽機轟隆隆地響著,一直鑽到了下午。
三百米到了,各項資料都比第一臺試鑽的時候還要好一些。
譚蘇這才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“不錯。孫志遠,趙師傅,你們這次幹得不錯。”
孫志遠高興得跳了起來。
“師父!我們成功了!”
工人們也歡呼起來,有人把安全帽扔到天上,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。
趙德柱抹了把眼睛,轉過身去假裝檢查裝置,肩膀卻一抖一抖的。
劉明遠走過來,拍了拍譚蘇的肩膀。
“譚總工,不容易啊。兩個多月,兩臺鑽機,您這是創造奇蹟了。”
“奇蹟談不上,只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。”
周副司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,手裡拿著一份電報,臉色卻不太好看。
“譚總工!出事了!”
譚蘇接過電報,快速掃了一遍,眉頭緊鎖起來。
電報上只有幾行字,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。
“A國宣佈全面封鎖我海上運輸通道,所有油輪不得透過。石油進口渠道中斷,全國各油田必須立即增產,保障國家能源安全。”
譚蘇把電報遞給劉明遠,沉默了很久。
周副司長急得直搓手。
“譚總工,上面說了,現在全國的石油儲備只夠用三十天了。三十天之後,要是沒有新的油補充進來,工廠要停產,汽車要停運,飛機坦克都要趴窩!”
趙德柱聽到這話,臉色煞白。
“四十天?那怎麼夠?咱們油田現在一天的產量才多少?”
劉明遠嘆了口氣。
“所以才要增產。不增產,國家就真的危險了。”
孫志遠攥緊了拳頭。
“A國這是要掐咱們的脖子!”
譚蘇抬起頭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所以,我們的鑽機,必須要快。越快越好。”
當天晚上,譚蘇把所有人叫到了板房裡開會。
桌子上的菸灰缸塞滿了菸頭,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。
周副司長先說了一下形勢。
“現在上面很著急。大慶那邊已經在全力生產了,但光靠他們不夠。勝利油田、遼河油田、中原油田,都得往上衝。可是很多油田的裝置老化,產量上不去。”
“咱們的新型鑽機,如果能在各油田推廣,至少能把鑽井速度提一倍,新井投產快一倍,產量自然就上來了。”
趙德柱猛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那還等甚麼?趕緊推廣啊!”
譚蘇擺擺手。
“不急。推廣之前,有幾件事要先做。”
他站起來,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。
“第一,培訓。每臺鑽機至少需要兩個熟練操作手,一個維修工。沒有合格的人,鑽機再好也白搭。”
“第二,配件。鑽機是機器,總會出故障。沒有配件供應體系,壞了就是一堆廢鐵。”
“第三,最佳化。現在的鑽機效能可以了,但成本太高。一臺鑽機十幾萬,很多油田買不起。我要把成本降下來,降到十萬以內。”
周副司長連連點頭。
“好!這些我明天就彙報上去!譚總工,上面還說了,如果您需要甚麼支援,儘管開口!”
“我需要兩個人,幫我跑推廣。”
“您說!”
“劉總工負責技術培訓,趙師傅負責現場指導。我留在基地,繼續最佳化設計。”
劉明遠和趙德柱對視一眼,齊聲答應。
“沒問題!”
三天後,劉明遠帶著第一批培訓資料,去了大慶油田。
趙德柱也收拾好行李,準備去勝利油田。
臨走前,譚蘇把趙德柱叫到一邊。
“趙師傅,到了那邊,可能會有人不相信咱們的鑽機。”
趙德柱憨厚地笑了笑。
“譚總工,您放心。東西好不好,讓他們自己看,自己比。比完了,他們就信了。”
“如果還有人質疑呢?”
“那我就現場給他們鑽一口井!用事實說話!”
譚蘇點點頭。
“好。去吧。有甚麼問題,隨時發電報回來。”
趙德柱走了之後,譚蘇把自己關在板房裡,開始最佳化設計。
圖紙鋪了一桌子,計算紙扔了一地。
孫志遠端飯進來的時候,看到譚蘇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鉛筆。
他把飯放下,輕手輕腳地給譚蘇披了件衣服。
譚蘇猛地驚醒。
“幾點了?”
“師父,凌晨兩點了。您先吃飯吧,飯都涼了。”
譚蘇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桌上的圖紙。
“先放著吧,我把這個尺寸算完。”
孫志遠急了。
“師父,您都連著幹了三天了,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。身體要緊啊!”
“沒事。我心裡有數。”
孫志遠張了張嘴,終究沒敢再勸,默默退了出去。
與此同時,劉明遠在大慶油田的推廣,並不順利。
他站在大慶油田的會議室裡,面前坐著十幾個老專家和領導。
“各位,這是我們新型鑽機的技術資料。鑽井速度提高一倍,進尺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,油耗降低百分之十五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就打斷了他。
“劉總工,不是我潑冷水。你們這個鑽機,聽起來是挺好,但我幹了三十年鑽井,太清楚了。資料再好看,到了現場就不一定了。”
另一個專家也附和。
“對啊。你們的鑽機才打了幾口井?一口?兩口?大慶的地質條件跟你們那邊不一樣,地層硬,壓力大,你們的鑽機能扛得住嗎?”
劉明遠耐心解釋。
“我們的鑽機在設計的時候就考慮了不同地質條件,關鍵部件都做了加強……”
老專家擺擺手。
“劉總工,不是我不相信你。但大慶油田現在任務重,時間緊,我們沒有試錯的成本。萬一你們的鑽機出了故障,耽誤了生產,這個責任誰負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。
劉明遠深吸一口氣。
“那您覺得,應該怎麼辦?”
老專家想了想。
“這樣吧。你們先拉一臺鑽機過來,在咱們這邊打一口試驗井。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好,我們立刻推廣。如果不行,那就別浪費時間了。”
劉明遠咬了咬牙。
“好!我回去就跟譚總工商量!”
當天晚上,劉明遠的電報就發到了譚蘇手上。
譚蘇看完電報,沉默了很久。
孫志遠忍不住問。
“師父,大慶那邊不相信咱們?”
“不是不相信,是不敢冒險。這很正常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譚蘇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荒原。
“把第一臺鑽機拆了,運過去。”
孫志遠愣住了。
“拆了?那可是咱們的第一臺樣機啊!”
“樣機也是機器,能用就得用。大慶不相信資料,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。趙師傅說得對,用事實說話。”
“可是師父,拆了第一臺,咱們基地怎麼辦?”
譚蘇轉過身,目光堅定。
“基地的事先放一放。國家的油,比甚麼都重要。”
孫志遠看著譚蘇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“師父,我跟你一起去大慶!”
“你留下。第三臺鑽機的零件快到了,你盯著裝配。等我回來檢查。”
“是!”
譚蘇連夜收拾好圖紙和技術資料,天一亮就上了吉普車。
周副司長親自開車送他。
路上,周副司長問。
“譚總工,您覺得大慶那邊能接受嗎?”
譚蘇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
“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。是一定要做出來。”
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飛馳,揚起一路塵土。
譚蘇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荒原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這臺鑽機,必須在大慶站穩。
國家的油,必須打出來。
A國封鎖又怎樣?買不到石油又怎樣?
我們自己有油田,有自己的鑽機,有千千萬萬願意拼命的石油人。
這條路,誰也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