鑽機的推廣,比譚蘇預想的還要快。
六月初,中原油田的訂單到了。
六月中旬,遼河油田也發來了電報,需要鑽機。
到了六月下旬,連遠在西北的長慶油田都派了人過來,蹲在基地不走,非要當面跟譚蘇談。
周副司長每天笑得合不攏嘴,但譚蘇心裡清楚,鑽機推廣得再快,也只能解決怎麼打的問題,解決不了在哪裡打的問題。
七月三號,周副司長從北京開會回來,帶回來一個讓人高興不起來的訊息。
他推開譚蘇板房的門,連口水都沒喝,先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。
“譚總工,上面讓我給您通報一下目前的石油供需形勢。”
譚蘇放下手裡的圖紙,接過檔案。
檔案上的數字,觸目驚心。
A國封鎖已經兩個多月了,進口石油一滴都進不來。
國內的石油產量雖然在大慶、勝利等主力油田的拼命努力下有所增長,但缺口依然巨大。
“日缺多少?”
周副司長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“一萬噸。每天缺一萬噸。工廠已經開始限產了,有些地方的公交車都改成了燒煤氣。再這樣下去,到了冬天,麻煩更大。”
譚蘇沉默了。
一萬噸,不是一個小數目。就算把所有新型鑽機都開足馬力打井,現有的油田儲量也撐不住多久。
“新油田的勘探進展怎麼樣??”
周副司長嘆了口氣。
“不樂觀。地質勘探力量不足,裝置落後,找來找去,還是那幾個老區塊。上面很著急,說如果不能儘快找到新的儲量,石油危機就要變成經濟危機了。”
譚蘇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全國地質圖前,看了很久。
這張圖他看了無數遍,上面標註著已經探明的油田位置和儲量。
大慶、勝利、遼河、中原、長慶……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個油田,但紅點太少了,稀疏地分佈在廣闊的地圖上。
“周副司長,我們的勘探裝置,現在用的是甚麼??”
周副司長愣了一下。
“甚麼勘探裝置?就是重磁力儀、地震儀那些老東西,大部分還是十年前從國外引進的,用了二十多年了,精度差,故障多。”
“精度差到甚麼程度?”
“差到有時候明明底下有油,儀器測不出來。白白打了乾井,浪費時間和錢。”
譚蘇轉過身來。
“我需要一套新的勘探裝置。”
周副司長瞪大了眼睛。
“譚總工,您不是搞鑽井的嗎?怎麼又要搞勘探了?”
“鑽井是打油,勘探是找油。找不到油,鑽機再好在哪打?”
周副司長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這話說得沒錯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沒有新發現的油田,光靠老油田硬撐,撐不了多久。
“您想搞甚麼樣的勘探裝置??”
譚蘇走到桌邊,鋪開一張白紙,拿起鉛筆,一邊畫一邊說。
“現在最管用的勘探方法是地震勘探。透過人工激發地震波,波在地下不同地層之間反射回來,用儀器接收,分析地下的構造形態。如果有圈閉構造,就可能有油。”
“這個我知道。但我們的地震儀精度不夠,干擾大,有時候訊號都看不清。”
“所以要改進。提高接收靈敏度,降低噪聲,同時增加記錄道數。現在的儀器一次只能接收二十四道訊號,資訊量太少。我要做的是至少九十六道,甚至一百二十道。”
周副司長聽得似懂非懂。
“譚總工,您真能做出來?”
譚蘇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“周副司長,咱們國內有沒有能做高精度地震儀的工廠?”
“有倒是有,在滬上有一個地質儀器廠,但技術力量薄弱,做出來的東西不太穩定。”
“我需要去一趟滬上。當面跟他們談。”
周副司長想了想。
“行!我幫您聯絡!不過譚總工,您手上的鑽機最佳化工作怎麼辦?”
“鑽機最佳化的圖紙我已經畫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交給劉總工盯著就行。趙師傅和孫志遠也都能獨當一面了,我走得開。”
周副司長點了點頭,又猶豫了一下。
“譚總工,您已經快三個月沒回家了。上面說了好幾次,讓您回去看看。您要不先回去待幾天,再去滬上?”
譚蘇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不回了。勘探裝置的事,越快越好。早一天做出來,早一天找到新油田,國家就早一天擺脫困境。”
周副司長嘆了口氣,沒再勸。
他知道,勸不動。
七月五號,譚蘇把基地的工作交代清楚,帶著孫志遠坐上了去滬上的火車。
孫志遠是第一次去南方,一路上趴在車窗邊,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荒原變成田野,再變成城市,興奮得不行。
“師父,滬上是不是特別大?”
“大。”
“是不是有好多高樓?”
“有。”
“師父,您去過滬上嗎?”
“去過一次,很多年前了。”
孫志遠又問了很多問題,譚蘇一一回答,但心思早就不在對話上了。
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全是地震儀的設計思路。
地震勘探的原理說起來不復雜,但做起來很難。
人工激發的震動訊號傳到地下,反射回來之後,訊號的強度已經衰減到了百萬分之一甚至更小。
要把這麼微弱的訊號從各種噪聲中提取出來,對放大器的增益和訊雜比要求極高。
現在國內用的地震儀,放大器是電子管的,體積大,功耗高,穩定性差。
譚蘇想做電晶體化的,但電晶體的效能能不能滿足要求,他心裡沒底。
火車走了兩天一夜,七月七號傍晚,到了滬上。
滬上地質儀器廠在楊浦區,是一個不大的廠子,幾百號人。
廠長姓顧,四十多歲,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,看起來像個知識分子。
顧廠長在廠門口接站,一見到譚蘇就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譚總工!久仰大名!您在大慶和勝利的事蹟,我們都聽說了!”
譚蘇客氣地笑了笑。
“顧廠長,客氣了。這次來,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您說!只要是我們廠能做的,一定全力配合!”
譚蘇從圖紙袋裡掏出一沓圖紙,鋪在桌上。
“顧廠長,我想做一臺高精度的地震儀。這是初步的設計思路,您看看。”
顧廠長戴上眼鏡,湊過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