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晚意看著對方那落在自己頸側,眼中的光亮逐漸散去,越發愧疚的視線,抬手摸了摸脖子,笑著說道:“你昨天晚上應該是餓昏頭了,把我看成絕味鴨脖了。”
“你也別太放在心上,我以前特別餓的時候還把路上走著行人看成肉包子,差點就張嘴咬上去了。”
說到這裡時,靠在床邊的少年,猛地咳嗽幾聲。
那聲音像是要把肺也一起咳出來。
寧晚意聽著對方咳嗽的聲音,急忙倒了一杯茶水,遞給對方。
少年喝完茶水後,總算是好了不少。
起身來到桌邊,看著那放在桌上的東西,柔聲問道:“這是?”
“八寶粥,軟糯香甜,一口淪陷,真材實料,熬出好味道,暖粥入味,溫柔不累,一碗八寶粥,暖到心裡頭,來嚐嚐,本姑娘親自熬的,世間唯此一碗。”
少年看著面前一口氣流利地說了一長串話,沒有半點氣竭的人,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。
在聽到是對方親自熬的時,急忙伸出雙手接過對方放到手邊的粥碗。
舀起一勺,放入嘴中。
這粥的暖意,從嘴裡暖到心上,這樣的粥他從未吃過。
這麼想著,又是舀起滿滿一大勺,放入嘴中。
吃到第三勺後,卻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了。
寧晚意看著突然停了動作的人,心中錯愕。
少年看著面前的人,聲音裡透著些許傷感,望著吃了一半的粥,眼中滿是不捨:“這粥很好吃,我不想就這樣吃完。”
寧晚意聞言,低頭思量。
少年看著對方低頭沉思的動作,放在桌下膝蓋上的手不由得攥緊,對方會為了他而留下來嗎?
只見坐在椅子上的人,緩緩起身,他的視線隨著對方來到不遠處的書桌前,看著對方提筆的動作,心裡多了幾分期待。
只是下一秒,這股希望便被現實的冰冷一寸寸凍結,直至枯萎。
“給,這個是做八寶粥的步驟和所需食材,照著上面的步驟來,味道絕對差不了。”
這麼說著將紙張放到對方手邊,可對方好像並不滿意,想到這不免有些奇怪,抬手摸了摸腦袋。
看著對方愣神的動作,她微微側過身去,從袖中掏出一枚銅鏡。銅鏡剛照出少年的半張臉,原本低頭看著地面的人突然抬頭。
寧晚意看著鏡子裡突然抬頭的人,慌忙地收好手裡拿著的銅鏡。
有些不悅地摸了摸脖子,就差那麼一點,就一點點,她就看到了。
這人抬頭抬得可真及時。
煩人。
少年看著那從頭上爬到指尖鑽入袖中的青色小蛇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。
不行,她得再找個時間試試。
整整一天,寧晚意都在尋找機會,可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,她都要懷疑沈雁青這傢伙的眼睛是不是長在頭頂。
一直到晚上,月黑風高夜,從窗戶爬到對方房間裡的人,輕聲來到床邊,從袖中掏出一枚銅鏡。
隨著銅鏡裡映照出床榻上躺著之人的臉時,穿著白色T恤,米白色牛仔褲的少年緩緩現於鏡中。
寧晚意看著鏡中那張熟悉的臉,伸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,杏眼含淚,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重錘落下一擊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,隨著一地清淚落下,鏡中少年身上穿著的白色T恤,變成一身藍色長袍,四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,畫面再次變得清晰之時,少年的那一雙黑眸變成冷冽的水藍色,慘白的膚色像是常年不見陽光而養成的白,滿是髒汙的衣袍一角掛著大片流蘇,鮮紅的血液順著一角落下。
少年一雙赤腳行走於黑夜的森林之中,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地上,少年赤裸著的雙腳滿是血汙,每走一步地上便會留下清晰可見的血色腳印,少年視線朝著下方望去,雙腳之下堆砌著森森白骨。
少年身上的銀鈴在森山之中輕輕搖曳,他滿目猩紅,周身爬滿密密麻麻的黑色細蟲,無數長蛇沿著腳踝一路往上,纏滿整個身體,啃食撕咬,胸口處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,腕骨一路往下,整條胳膊上爬滿的黑色小蟲發出窸窣歡愉的輕響,像是在慶祝一場盛宴。
濃郁的血腥氣在腦海之中砸來,銅鏡之中少年身上穿著的藍色長袍空蕩蕩的,在夜風之中朝著四周盪開,像是盛開的藍色花蕊,少年跪在屍骨之上,脊背卻是挺得筆直,水藍色的眸子裡看不到半點聚焦,綺麗的紅色鮮花汲取著身體裡所剩不多的養分,在跳動著的心臟上盛開,生長速度極快,如春風過境,肉眼看見地爬滿整個身體。
銀白色的月光籠罩在少年身上,紅色的花在月光中呈現出綺麗野性的景象。
手中握著的銅鏡,“哐當”一聲落在地上。
寧晚意看著床上躺著的人,緊緊捂著嘴,避免發出的聲音吵醒床上躺著的人。
她快速撿起地上掉落的東西,逃也似的離開。
如果說,她是死後來到書中世界。
那寧溪哥哥是不是也是同樣的情況,只是對方在穿越的過程中,出現了別的情況,失去了記憶。
這麼想著,心臟便越發難受,肺部的氧氣一寸寸被抽到空氣中,帶著難以排解的痛楚。
銅鏡之中出現的景象她是知道的,潮汐祭司,上古巫祝。
需要在族中選取八字相合的孩童,從十歲開始到十八歲,每年都得去一次萬毒窟被萬毒啃食,用一身血肉供養蠱蟲,若是能夠堅持下去,十八歲那年便可獲得駕馭蠱王的能力,從而成為族中祭司,獲得與月神溝通的機會,從而成為月神在人間引領潮汐的神使。
剩餘族民也會獲得神明庇佑。
能夠活下來的人,所遭受的痛苦,只怕是比她在前塵鏡裡所見到的還要多上不少。
她本以為這個人只是一身秘密,活得辛苦。
可現在看來,沈雁青他根本就是活在地獄。
潮汐祭司每引領一次潮汐,壽命便會減少一年,大部分的人更是活不到三十五歲,等到了那一天,族中便會出現新的祭司,誰又會在意為之付出生命的前人。
月神如果真的需要以凡人之命才能夠引領潮汐,那她覺得這樣無能的月神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