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幹甚麼。”
陸梨眉眼平靜,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聽聽你的方案。”
話音落下,她不再多看對方一眼,轉身徑直走出辦公室。
直到踏出辦公室大門,隔絕了裡面壓抑窒息的氣息,她的手臂才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。
不是恐懼,是積壓到極致的憤怒,在血脈裡翻湧衝撞。
陳建國,那個一直笑眯眯、親手把她調進技術科、被她視作恩人長輩的人,內裡竟然是這樣一副面目。
她忽然想起劉師傅曾經語重心長的叮囑:丫頭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她從前以為,自己早已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直到此刻,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,在人心險惡面前,她終究還是太單純、太稚嫩了。
晚上回到宿舍,陸梨反手帶上宿舍門,腳步都帶著幾分沉鬱。
走到孫桂香床邊,壓低聲音把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孫桂香越聽眉頭擰得越緊,聽完瞬間炸了火,手掌重重拍在床板上,胸口都跟著起伏,眼裡燃著怒意。
“這老小子,真不要臉。”
她抬眼看向陸梨,目光裡滿是替她不平的焦灼,語氣急切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陸梨垂著眼,睫毛輕輕顫了顫,眼底裹著委屈又倔強的光,聲音輕卻透著韌勁。
“不知道。”
頓了頓,她抬眸迎上孫桂香的視線,語氣堅定了幾分,“但我不想讓他得逞。”
孫桂香皺著眉思忖片刻,眼神驟然一亮,抓住關鍵追問:“你有證據嗎?草圖的原件呢?”
陸梨喉間發澀,無奈地搖了搖頭:“在陳建國那兒。”
“草稿呢?廢稿呢?”
孫桂香身子微微前傾,眼神迫切,“你畫圖的時候,不是會打草稿嗎?”
陸梨猛地一怔,整個人僵了一瞬,眼底先是茫然,隨即閃過一絲恍然。
她畫圖的時候,確實反覆打了好幾次草稿。
那些畫滿線條、塗改痕跡的廢紙,一直被她隨手收在抽屜深處,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。
回過神,她輕輕開口,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:“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孫桂香鬆了口氣,拍了拍她的胳膊,眼神篤定。
“你把草稿整理好,到時候拿出來,看他還有甚麼話說。”
陸梨緩緩點了點頭,嘴角卻沒揚起半分。
但她心裡清楚,光有草稿遠遠不夠。
陳建國完全可以狡辯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廢稿,根本代表不了最終方案。
她必須找到更紮實、更無法抵賴的證據。
第二天,陸梨像往常一樣走進技術科,神色平靜得看不出異樣。
陳建國抬眼瞥見她,臉色瞬間變得僵硬不自然,眼神躲閃了一下,沒敢多言語。
陸梨也刻意避開和他對視,絕口不提昨天的爭執,默默走到自己工位坐下,拿起紙筆繼續畫圖。
可握著筆的手微微用力,表面看似專注,心底卻一刻不停地盤算著收集證據的辦法。
等到下午,陳建國拎著筆記本出門開會,辦公室裡只剩零星幾人。
陸梨確認他走遠,迅速起身,腳步輕緩地繞到他的辦公桌前,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翻找。
一無所獲。
她又屏住呼吸,輕手輕腳開啟一旁的資料櫃,一層層仔細翻看,依舊空空如也。
看來陳建國早有防備,把那份竊取來的技改方案藏得極為隱蔽。
她正蹙眉思索,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李建國悄悄湊到她身邊,腦袋微微低下,壓著嗓子輕聲問。
“陸梨,你找甚麼?”
陸梨身子微頓,轉頭看向他,目光遲疑地閃爍了一下,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坦白。
平日裡李建國雖性子大大咧咧,待人卻實在,心眼正直,從不會搬弄是非、落井下石。
權衡片刻,她抬眼看向李建國,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懇求,輕聲開口。
“李師傅,我有個事想問你。”
李建國一臉疑惑,湊近了些:“甚麼事?”
“陳科長那個技改方案,你見過嗎?”
陸梨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緊緊盯著他的反應。
李建國先是一愣,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,瞬間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警惕地掃了一眼辦公室四周,確認沒人注意這邊,才湊近陸梨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篤定。
“那方案的核心思路,是不是你畫的?”
陸梨雙唇輕抿,沒有應聲,只是沉默地望著他,算是預設。
李建國嘆了口氣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那個方案我看了,很多地方都眼熟,跟你平時琢磨的那些東西很像。我還納悶呢,你甚麼時候跟他合作了?”
“他沒跟我說。”陸梨說,“直接拿去用了。”
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你想怎麼辦?”
“週二彙報會,我會去。”
陸梨說,“當面對質。”
李建國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陳建國是科長,關係硬@你一個新人,鬥不過他。”
“鬥不過也要鬥。”陸梨說,“我不能讓他把我的心血拿走。”
李建國想了想,咬咬牙:“行,我幫你。”
“到時候需要我作證,我就說那些資料是我幫你打的。”
陸梨心裡一暖:“李師傅……”
“別叫我師傅。”李建國擺擺手,“我比你大不了幾歲,叫名字就行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陸梨開始悄悄準備。
她把所有草稿整理出來,按時間順序排好,每一頁都標上日期。
又把平時記的筆記本拿出來,翻到相關部分,把那些思考過程、計算公式都標出來。
她還找到老張,問了一些技術細節。老張不知道她要幹甚麼,但還是耐心解答了。
週二,彙報會。
下午兩點,技術科會議室坐滿了人。
廠裡的領導來了幾位:副廠長、總工程師、生產科長。
各車間也派了代表,三車間來的是王愛華和王建國。
陸梨坐在最後一排,旁邊是李建國。
陳建國站在臺上,滿面笑容。他穿著一件新的藍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“各位領導,各位同志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我彙報的,是我最近研究的一項技改方案——1511型織布機工藝改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