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叔叔是輕工業局副局長。”
孫桂香抬眼看向陸梨,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低的提醒。
“他能在技術科當副科長,也有這層關係。聽說人挺傲的,不愛搭理人。”
陸梨垂著眼,沒應聲,只是安靜坐著,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。
可心底裡,她卻一字一句,把這件事牢牢刻了進去,眼神沉了沉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往前過。
陸梨的技術水平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提升。
老張教給她的操作要領,她聽一遍便牢牢記在心裡,眼神專注,半點不馬虎。
陳科長講的工作經驗,她一回宿舍就伏案提筆,認認真真寫在筆記本上,字跡工整。
那些在外人看來枯燥乏味的機械圖紙,她越看越入神,越琢磨越覺得有滋味,眼底漸漸泛起光亮。
有一天,陳科長抱來一枚報廢的機器零件,輕輕放在她面前,讓她試著獨立組裝。
陸梨埋首桌前,對照著圖紙反覆比對、耐心拼接,整整耗費一下午時間,終於將零散的零件完整組裝成型。
陳科長俯身仔細檢查完畢,直起身微微頷首,眼神裡帶著溫和的肯定:“不錯。錯了一個地方,但不影響整體。”
他伸手在出錯的位置輕輕一點,陸梨湊上前一看,臉頰微微發燙,的確是自己一時疏忽所致。
“下次注意。”陳科長語氣平和叮囑。
“嗯。”陸梨連忙點頭,目光牢牢盯著那處錯誤,暗自記在心裡。
那天晚上,陸梨回到宿舍,坐在桌前,把下午犯下的錯誤認真寫在筆記本上,拿起紅筆重重圈出,眼神裡滿是自省與較真。
她忽然想起劉師傅曾經說過的話:技術這東西,差一點就是差一點。錯了就是錯了,沒甚麼好找藉口的。
這句話,她深深記在了心底,再也沒忘。
六月底,廠裡組織了一場技術比武,廠區裡處處透著緊張又熱鬧的氣息。
陸梨原本壓根沒打算參加。她覺得自己入行時間尚短,功底淺薄,即便去了,也多半是墊底的成績,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自信。
可陳科長執意要她報名,語氣堅定,不容推脫。
“試試怕甚麼?”
他看著她,眼神裡滿是鼓勵,“輸了又不丟人。”
陸梨猶豫片刻,終究還是點頭報了名。
比武當天,廠裡格外熱鬧。各車間精挑細選的能手齊聚技術科院子裡,理論筆試、實操考核依次進行,氣氛緊張。
陸梨發揮得中規中矩,理論成績第七,實操第五,綜合總排名第六。
算不上亮眼,可也絕不算糟糕。
陳科長看著她的成績,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意,語氣輕快:“第一次參加就能進前十,不錯了。”
老張也一改平日的沉默,難得開口誇了一句,眼神裡帶著認可:“有進步。”
唯獨鄭為民,目光掃過她的成績單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不讚許也不批評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便徑直離開,態度冷淡疏離。
陸梨對此毫不在意,神色平靜。
她心裡清楚,自己和前輩們相比,還差得很遠很遠。
但她同樣清楚,一步一個腳印,自己一直在穩穩地向前進步,眼底藏著不服輸的堅定。
一天下午,陸梨像往常一樣邁步走向技術科。
剛走到小樓門口,她腳下驟然一頓,整個人怔住了,眉眼間漾開幾分意外。
門口赫然立著一道身影。
身形挺拔高挑,一身筆挺軍裝,頭頂未戴軍帽,熾烈的陽光傾灑在他肩頭,在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交錯的暗影,氣場沉穩又懾人。
是顧嚴。
他正側著頭與陳科長低聲交談,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,緩緩轉過身子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陸梨心口猛地一顫,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。
依舊是那雙眸子,目光銳利如蒼鷹,深邃冷冽,一眼望過去便讓人心頭微緊。
“陸梨來了。”
陳科長見狀,臉上揚起溫和的笑意,側身朝她開口。
“正好,顧嚴同志剛從連隊調研回來,路過咱們廠,特意過來看看。”
顧嚴微微頷首,下頜線條緊繃,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,算是打過招呼。
陸梨也輕輕點頭,眉眼微垂,不敢與他長久對視,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自在。
兩人靜靜對視了數秒,彼此都沒有開口,空氣裡漫開一絲安靜的凝滯。
陳科長看看面前的顧嚴,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梨,眉眼彎起,笑著出聲:“你們認識?”
“見過兩面。”顧嚴語氣平淡,聲音低沉有力,沒有多餘的情緒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陳科長笑著應道,隨即看向陸梨吩咐,“陸梨,你帶顧嚴同志在廠裡轉轉。我去開個會。”
說完,陳科長便轉身快步離開。
只留下陸梨和顧嚴兩人並肩站在小樓門口,周遭一時安靜下來。
頭頂陽光毒辣刺眼,樹上的蟬鳴此起彼伏,吵得震天響,更襯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格外安靜。
“走吧。”
顧嚴率先打破沉默,目光看向廠區的方向,淡淡開口。
“去哪兒?”陸梨抬眼看向他,輕聲問道。
“隨便。”
他側過頭,眼神依舊沉靜,“你不是要帶我轉轉嗎?”
陸梨稍稍思索片刻,抬步朝著車間的方向走去,示意他跟上。
兩人並肩走在廠區的小路上,一前一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,一路沉默,誰都沒有主動說話。
走到一車間門口時,顧嚴忽然停下腳步,站定不動。
“你就在這兒?”他看向陸梨,目光帶著幾分詢問。
“不,我在三車間。”陸梨輕聲回答,“在技術科這邊學習。”
顧嚴微微點頭,目光越過她,朝著車間內部淡淡瞥了一眼。
轟鳴的機器聲響源源不斷地從裡面傳出來,悶熱的熱浪裹挾著棉絮淡淡的味道,撲面而來。
“習慣嗎?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陸梨,低聲問道。
“習慣。”陸梨迎上他的視線,穩穩回答。
“累嗎?”顧嚴又問,語氣裡聽不出情緒。
“還行。”陸梨輕聲回應。
周遭再次陷入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