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梨只覺得周身氣氛有些尷尬侷促，張了張嘴，卻又不知道該找甚麼話題打破安靜。
顧嚴卻在這時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清晰，直直撞進她耳中：“上次跟你說的事，有進展嗎？”
陸梨瞬間一愣，瞳孔微微一縮，片刻後才猛然反應過來，他口中說的，正是關於自己父母離世的那件事。
“沒有。”
她壓著嗓聲放得極低，眼睫飛快垂落掩去眼底的顧慮，嗓音裡裹著幾分謹慎，。
鄭為民在技術科，我不方便查。”
顧嚴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漆黑的眸色沉了沉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。
“鄭為民？”
“鄭懷遠的侄子。”
她抬眼迎上他的視線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。
顧嚴沉默片刻，下頜線繃得微緊，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擔憂，沉聲道：“小心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輕聲應下，眼底掠過一絲暖意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肩往前緩步走著，一路穿過喧鬧的二車間，徑直停在了三車間的門口。
王建國剛從車間裡推門出來，抬眼撞見陸梨身旁立著個身姿挺拔的軍人，腳步猛地頓住，整個人都僵在原地，眼底滿是錯愕。
“陸、陸梨，”
他臉頰瞬間漲得發燙，眼神慌亂地來回瞟著兩人，舌頭都打了結，“這、這位是？”
“顧嚴。”
顧嚴身姿筆挺，目光淡然掃過對方，語氣平淡地自報身份，“軍區大院的。”
王建國侷促地抬眼打量了一番氣場冷硬的顧嚴，又慌忙挪開視線看向陸梨。
耳根都染上薄紅，磕磕絆絆地開口：“你、你好。”
顧嚴只是淡淡頷首，冷冽的眉眼沒多餘神色，並未多言。
王建國僵在原地手足無措，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，最後慌慌張張地開口：“那、那我先進去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便低著頭，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鑽進了車間。
陸梨望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，不解為何他在躲甚麼？
“你同事？”顧嚴側過頭，目光落在她帶笑的側臉，輕聲問道。
“嗯，一個車間的。”她收回目光，輕聲應道。
顧嚴沒再追問，只是沉默地陪她往前走。
兩人在廠區裡緩步轉了一圈，最終重新走回了技術科門口。
“我該回去了。”顧嚴停下腳步，聲音低沉。
陸梨輕輕點頭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。
顧嚴靜靜凝視著她，目光溫柔了幾分，忽然開口：“你跟你父親，長得很像。”
陸梨猛地一怔，整個人定在原地，眼眸微微睜大，滿是猝不及防的驚訝。
“我見過他的照片。”
顧嚴望著她錯愕的神情，語氣放緩，柔和了不少。
“在我父親的相簿裡。你跟他，眼睛一樣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不再多留，緩緩轉過身，邁步離開。
陸梨依舊站在原地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他挺拔的背影，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走遠，漸漸變小。
頭頂陽光熾烈刺眼，曬得她下意識微微眯起雙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她忽然想起父親舊照片裡的模樣，想起父親那雙永遠溫和溫潤的眼睛。
明明和顧嚴說的不一樣，她一直覺得，自己半點也不像父親。
可方才，顧嚴那麼認真地說，眉眼同父親一般。
或許……真的像吧。
她輕輕收回目光，緩緩轉過身，推門走進了技術科。
下午的課程，是陳科長講授紡織工藝。
陸梨端坐在繪圖桌前，腰背挺得筆直，看似認真地聽著講解，手中握著筆一絲不苟地記著筆記。
可思緒卻總不受控制地飄遠，腦海裡反反覆覆，閃過那道身著筆挺軍裝的挺拔身影，閃過他那雙銳利又藏著溫柔的眼睛。
一遍遍迴盪著他方才說的那句話：你跟你父親，長得很像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，用力想把這些雜亂的念頭統統甩開，強迫自己沉下心，專心聽著眼前的課程。
下課後，李建國快步湊到陸梨桌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眼裡裹著藏不住的好奇。
壓低聲音追問：“陸梨，那個當兵的，是你物件？”
“不是。”
陸梨手上動作一頓，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平靜無波，沒有半分多餘情緒。
“那他來找你幹嘛？”李建國不肯罷休，目光灼灼地盯著她，顯然不肯輕易放過這個話題。
“路過。”陸梨垂眸整理著桌上的紙筆，語氣輕淡，不願多談。
李建國拖長語調“哦”了一聲，尾音裡滿是玩味，眼神斜斜瞟著她，明晃晃寫著“我才不信”，卻也沒再追問。
陸梨懶得跟他多做解釋，眉眼間掠過一絲不耐，飛快收拾好桌上的東西，轉身徑直回了車間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孫桂香早已坐在床邊等她，一見她進門便立刻抬眼望來，一副早就等候多時的模樣。
“陸梨，聽說今天有個當兵的來找你？”孫桂香開門見山，語氣裡滿是八卦與好奇。
陸梨聞言，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心底一陣無奈，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，不過短短半天，竟已經傳到了宿舍。
“是。”她平靜應下，放下手中的東西，語氣淡淡，“認識的人。”
“男的吧？”孫桂香眼睛一亮，追問道。
“嗯。”陸梨輕應一聲，走到自己床邊坐下。
孫桂香瞬間來了興致，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她，語氣亢奮：“長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陸梨隨口答道，神色依舊平淡。
“多高？”孫桂香緊跟著追問，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。
“挺高的。”
“甚麼兵種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陸梨微微偏過頭，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敷衍。
孫桂香咂了咂嘴，一臉無奈地看著她：“你倒是一問三不知。”
陸梨沒再接話，自顧自拿出書本攤開，打算用沉默結束這場盤問。
孫桂香見狀又湊上前幾分，聲音壓得更低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勸誡。
“說真的，要是人不錯，處處也行。你都十九了，該考慮了。”
“不考慮。”陸梨頭也沒抬，目光落在書頁上，語氣堅定沒有半分猶豫，“我要學技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