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梨俯身輕輕翻開新的圖紙,目光立刻凝在紙面上。
果然比昨日的複雜許多,圖紙上多出了大量全新的部件,標註也更為細密繁瑣。
她看得速度不快,卻字字句句、一線一框都看得極為專注,眼神一刻不離紙面。
下午四點多,老張踱步過來檢查她的學習情況。
“怎麼樣?”
陸梨立刻抬手指向圖紙上的一處位置,語氣誠懇帶著疑惑:“這個地方,我不太明白。”
老張低頭掃了一眼圖紙,語氣平緩地解釋:“那是多臂裝置,”
“用來織提花布的。你們三車間沒有這種機器,沒見過正常。”
他隨手拉過一把椅子,在陸梨身旁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拿著筆耐心地給她逐一講解起來。
講完多臂裝置,老張又順著她指出的幾處疑點,一一拆解說明。
陸梨側耳凝神傾聽,手中的筆不停記錄,筆記本上很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,全是關鍵要點。
講解完畢,老張抬眼看向她的筆記本,眼神裡掠過一絲讚許:“你記性不錯。”
陸梨停下筆,輕聲回道:“我怕忘了。”
老張微微頷首,沒再多說,起身便轉身離開了。
一旁的李建國見狀,立刻偷偷湊了過來,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奇:“老張今天話真多。”
陸梨目光仍落在圖紙上,輕聲回應:“他講得好。”
李建國忍不住嘖嘖兩聲,眼神裡滿是打趣:“他對你可真不一樣。”
陸梨沒有再接話,微微蹙著眉,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圖紙上,繼續埋頭鑽研。
接下來的一段日子,陸梨如同一塊乾涸已久的海綿,拼盡全力吸收著技術科裡的一切專業知識。
每天下午,她都會準時出現在資料室,看完圖紙便翻書,看完書籍又鑽研檔案,一刻也不肯浪費。
有時陳建國科長會特意給她單獨輔導,傳授許多書本上沒有的實戰經驗。
有時張建國則會帶著她前往生產車間,對著真實的機器實物,手把手為她拆解講解結構與原理。
久而久之,技術科裡的其他同事,也都漸漸熟悉了這位勤奮踏實的新人。
那位總戴著眼鏡的老張,本名其實叫張建國,是技術科裡資歷最老的技術員,一干就是整整二十年。
他平日裡沉默寡言、不善交際,手裡的技術卻是科裡數一數二的過硬。
起初他對陸梨這個新人頗有微詞,滿心不認可,可看著她日復一日踏實肯學、從不偷懶的模樣,態度也在不知不覺中,慢慢軟化了下來。
李建國,正是那個與王建國同名同姓的年輕小夥,是技術科年紀最小的成員,眉眼總是彎著,渾身透著爽朗勁兒,走到哪兒都帶著笑意,話多又熱心。
他總笑著衝陸梨喊一聲“師妹”,但凡她工作上有半分不懂。
他都會傾身湊近,耐心細緻地一一指點,眼神裡滿是真誠的友善。
科室裡還有兩位女技術員,一位姓劉,一位姓周,二人都已是三十多歲的年紀,平日裡性子沉靜,極少主動搭話。
總是安安靜靜守著自己的工位,可看向陸梨的眼神始終溫和,遇上她需要搭手的地方,也會默默伸出援手,待人十分友善。
只是技術科裡,並非人人都這般好相處。
那個陸梨入職第一天,便滿臉不耐、眉頭緊鎖的男人,姓鄭,單名為民,是技術科副科長,亦是陳科長的副手。
他年逾四十,一張方正的國字臉線條冷硬,平日裡眉眼緊繃,從不見半分笑意,周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嚴肅。
陸梨與他第一次正面打交道,發生在她入職的第三週。
那天下午,她獨自待在資料室,俯身翻找一份老舊檔案,內容是關於1511型織布機技術改造的卷宗。
檔案存放多年,紙張早已泛黃發脆,封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,邊角也被歲月磨得發毛。
就在這時,鄭為民猛地推開資料室的門,腳步頓住,目光掃過陸梨,眉心瞬間擰起一道沉鬱的褶皺,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悅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他開口,語氣冷硬,沒有半分緩和。
“查資料。”陸梨站直身子,抬眼看向他,神色平靜地應聲。
“查甚麼資料?”
鄭為民往前邁了一步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手中的物件上,步步緊逼。
陸梨沒有多說,抬手將手裡的舊檔案遞到他面前,示意他檢視。
鄭為民低頭匆匆掃了一眼檔案封面,本就緊鎖的眉頭擰得更緊,眼角都繃了起來,語氣驟然加重,帶著明顯的斥責意味。
“這是內部檔案,誰讓你查的?”
“陳科長說,資料室的東西都能看。”陸梨迎上他銳利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回答。
鄭為民盯著她,雙唇緊抿,沉默了數秒,空氣都彷彿凝固下來,半晌才冷冷開口。
“陳科長是陳科長,我是我。這些檔案,涉及技術機密,不能隨便給人看。”
陸梨定定地望著他,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與委屈,輕聲追問:“那我能看甚麼?”
鄭為民垂眸思索片刻,沒再看她,大步走到書架旁,手臂抬起,從層架上隨意抽出幾本書。
隨手往旁邊的桌面上一放,語氣淡漠:“這些。基礎的。看完再說。”
說完,他轉身便走,關門的動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耐煩,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。
陸梨緩緩收回目光,先看了眼桌上那幾本基礎書籍,又低頭瞥了瞥自己手裡的舊檔案,沉默片刻後。
還是小心翼翼將檔案放回原處,隨後伸手拿起了那幾本厚重的基礎書,眼底掠過一絲低落與無措。
晚上回到住處,陸梨把下午在資料室發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孫桂香聽。
孫桂香靜靜聽完,輕輕嘆了口氣,眉眼間帶著幾分瞭然與唏噓。
緩緩開口:“那個鄭為民,我知道。他是鄭懷遠的侄子。”
陸梨猛地一怔,整個人僵在原地,眼睛驟然睜大,眼神裡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,臉色瞬間白了幾分。
鄭懷遠?
那個,極有可能害死她父母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