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張聞言微微頷首，臉上的挑剔淡去不少，語氣也平和了許多。
“那人技術不錯。行，你接著看吧。有不懂的，再問。”
說完他便轉身邁步離開，陸梨收回目光，重新低下頭，繼續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圖紙。
一整個上午，她都釘在那張繪圖桌前，一動不動，連眼神都未曾從紙面上移開過半分。
中午去食堂吃飯時，李建國端著餐盤快步湊到陸梨對面坐下。
臉上滿是佩服，壓低聲音笑道：“陸梨，你可真行。老張那人，平時不愛搭理人，你居然能讓他開口。”
陸梨舀起一勺飯，輕聲回道：“他挺熱心的。”
李建國當場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眼神裡滿是瞭然。
“熱心？你是沒見他對別人甚麼樣。他肯教你，說明你行。”
陸梨沒再多說，只是垂著眼安靜吃飯，嘴角卻悄悄彎起一絲淺淡的弧度。
下午一上班，陳建國便帶著陸梨走上了二樓樓梯。
二樓遠比一樓要安靜，一整間寬敞的資料室映入眼簾，四面牆壁頂天立地全是書架，層層疊疊擺滿了書籍與密封的檔案袋。
靠窗位置擺著幾張辦公桌，兩個身著灰色工作服的員工正埋著頭認真書寫，連頭都沒抬。
“這是資料室。”
陳建國抬手示意四周，語氣鄭重。
“技術科的所有資料，都在這兒。你想看甚麼，登記一下就行。”
他走到一排書架前，伸手抽出幾本書遞過來：“這幾本，你先拿回去看。”
“《紡織機械原理》《1511型織布機維修手冊》《棉紡工藝學》。看完再來換。”
陸梨雙手接過書本，指尖立刻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，心裡也跟著踏實起來。
“陳科長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陳建國，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小心，輕聲問道，“我都能看嗎？”
“當然。”
陳建國笑著點頭，語氣裡滿是期許。
“技術科的人，就是靠這些書吃飯的。你好好學，將來也能靠它們吃飯。”
陸梨緊緊抱著懷裡的書，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心底湧遍全身，眼眶微微發熱。
她猛地想起劉師傅曾經對她說過的話：丫頭，技術是立身之本。
而此刻，她真真切切抓住了專心學技術的機會。
從技術科走出來時，已經是下午四點。
陸梨小心翼翼抱著那一摞書，腳步輕快地朝著三車間走去。
路過二車間門口時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，將她叫住了。
“陸梨！”
一聲清脆的呼喊從身後傳來，陸梨下意識頓住腳步，回頭望去。
是李翠花。
她一身整潔的工作服穿在身上，臉頰透著紅潤，眉眼彎彎地笑著朝她快步走來，眼神裡滿是熱絡。
“李姐。”陸梨輕輕頷首，穩穩站定在原地。
“聽說你去技術科了？”
李翠花湊近半步，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驚喜與好奇，目光亮晶晶地落在陸梨身上。
“嗯，陳科長讓我去學習。”陸梨輕聲應著，神色平靜溫和。
李翠花眼睛瞬間亮得驚人，一把拉住陸梨的胳膊，語氣激動又肯定。
“我就說你能行！好好學，將來當技術員，比我們強多了。”
“還早著呢。”陸梨微微低下頭，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，語氣謙遜。
“不早。”
李翠花收了笑容，一臉認真地看著她，眼神裡滿是篤定。
“你跟我們不一樣。你有那個心，也有那個本事。”
陸梨只是輕輕笑了笑，垂著眼沒有接話，心底卻悄悄泛起一陣暖意。
回到三車間時，距離下班已經沒剩多少時間。
王愛華一抬眼看到她，立刻朝她招了招手，神色帶著關切。
“怎麼樣？技術科那邊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陸梨走上前，如實回答。
王愛華鄭重地點了點頭，目光裡滿是期許：“好好學。”
“咱們車間，還沒出過技術員呢。你要是能成，給咱們爭光。”
“王組長，我這才剛去……”陸梨有些不好意思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侷促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愛華打斷她，語氣堅定，眼神銳利又有力，“慢慢來。但記住，別讓那些人把你比下去。”
那些人？
陸梨沒有開口追問，可心裡瞬間就明白了。
技術科裡的那些同事，對她這個突然到來的新人，顯然並非人人都真心歡迎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陸梨小心翼翼將白天抱回的書放在床頭，隨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。
封面赫然印著——《紡織機械原理》。
她輕輕翻開第一頁，靜下心一字一句認真看了起來。
看著看著，整個人便徹底入了神，書本上的文字、公式、圖表彷彿帶著無形的魔力，將她整個人都牢牢吸了進去，外界的一切聲響都徹底隔絕在外。
孫桂香甚麼時候回的宿舍，她毫無察覺。
趙小梅甚麼時候躺下睡的覺，她也全然不知。
等她將第一章全部看完，緩緩抬起頭時，窗外夜色已深，牆上的時鐘早已指向十一點多。
“陸梨，還不睡？”
隔壁床鋪傳來孫桂香迷迷糊糊的聲音，帶著濃重的睡意。
“就睡。”陸梨輕聲回應。
她輕輕合上書頁，起身吹滅桌前的油燈，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宿舍。
躺在床上，她毫無睡意，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白天看過的內容。
齒輪、連桿、傳動裝置，一個個零件結構清晰地在眼前浮現。
她又想起白天老張帶著質疑問她的那句話：“你看得懂嗎？”
她現在，只看得懂一部分。
但她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，她一定要全部看懂，一字不落，徹徹底底地掌握。
第二天一早，陸梨依舊按部就班先到三車間報到，神色沉穩，腳步利落，半點沒有因為調去學習而鬆懈。
下午兩點一到，她便準時動身，前往技術科報到。
這天陳建國科長並不在科裡，由老張負責帶著她學習。
“繼續看圖。”
老張站在桌旁，語氣平淡，目光掃過她昨日看過的圖紙，“昨天那些，看完沒？”
陸梨立刻抬頭，眼神認真地點頭：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看第二摞。”
老張抬手指向桌面另一側堆著的圖紙，語氣帶著幾分嚴謹。
“這是1515型的，比1511複雜。你先看，不懂問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