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，陸梨踩著廠區清晨的涼意，像往常一樣徑直往三車間報到，腳步平穩，神色平靜，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剛把工作服套上身、領口還沒完全理平整，張主任已經快步朝她走了過來，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。
“陸梨，跟我來一下。”
陸梨心裡輕輕一跳，臉上沒露聲色，立刻應聲跟上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。
她跟著張主任走進車間辦公室，一抬眼，便看見屋裡坐著一個人。
技術科的陳建國科長，依舊是那副眉眼彎彎、笑眯眯的模樣，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張主任，人我帶走啦。”陳建國笑著站起身，語氣輕鬆。
張主任點了點頭，視線轉回陸梨身上，語氣鄭重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每週一、三、五下午去技術科學習。車間裡的活，王愛華會安排人頂班。”
陸梨整個人微微一僵，眼睛下意識睜大。
一時沒反應過來，聲音都輕了幾分：“張主任，這……”
“這是廠裡的決定。”
張主任語氣篤定，不容置疑，“陳科長看上你了，想培養你。好好學，別給咱們三車間丟臉。”
陸梨定了定神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意外，挺直脊背，認真應道：“是。”
她跟著陳建國走出車間，沿著廠區道路往深處走去。
技術科坐落在廠區東北角，是一棟兩層小樓。
紅磚牆襯著綠門窗，門口端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：棉紡廠技術科。
陳建國伸手推開門，一股混雜著油墨與圖紙的氣息立刻撲面而來，鑽進鼻腔。
一樓是寬敞的大通間，整齊擺著七八張繪圖桌，幾個身著藍色工作服的人正埋著頭專注畫圖。
有人聞聲抬起頭，目光掃過陸梨，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好奇與打量。
“這是技術科的日常工作區。”
陳建國側過頭，語氣自然地介紹，“二樓是資料室和會議室。你先在一樓熟悉熟悉。”
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手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：“都停一下，給大家介紹個新人。陸梨，三車間的，從今天起跟著咱們學習。”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緩緩站起身。
目光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陸梨，語氣帶著幾分審視：“三車間的？學徒工？”
“剛轉正。”陸梨迎上他的目光，不卑不亢地回答。
“剛轉正就來技術科？”
那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不滿與質疑，看向陳建國。
“陳科長，這不太合適吧？技術科的人，哪個不是老師傅？她一個新人，能幹甚麼？”
陳建國輕輕擺了擺手，語氣沉穩：“老張，你別急。”
“陸梨雖然進廠時間短，但技術學得快，劉大勇誇過她。再說了，年輕人多培養培養，沒壞處。”
被稱作老張的男人沒再開口反駁，可嘴角卻下意識往下一撇，眼神裡寫滿不服，顯然並不認可這個安排。
旁邊一個年紀稍輕的男工立刻湊上前來，臉上掛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，目光直勾勾落在陸梨身上。
“陸梨？你就是那個打王秀珍的？”
陸梨抬眼靜靜望著他，眼神平靜無波，既不躲閃，也不接話，只安靜等著下文。
“我叫李建國，跟你那個朋友王建國一個名。”
光是叫建國這個名字的，整個紡織廠裡一數就有三個。
好在三人姓氏各不相同，平日裡喊起來倒也不會弄混。
他自來熟地往前半步，主動朝她伸出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與好奇，“你的事我可聽說了，真行。”
陸梨輕輕抬手，與他簡單握了一下，神色依舊沉穩，只禮貌開口：“你好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別圍著了。”
陳建國及時出聲，抬手拍了拍，打斷眾人的打量，“各自幹活。陸梨，你跟我來。”
他領著陸梨走到靠窗的一張繪圖桌前，桌面上整整齊齊堆著厚厚一摞圖紙，邊角都被磨得有些發舊。
“這是你的位置。”
他指著椅子，語氣乾脆，“這些圖紙，你先看看。看不懂的，問人。”
陸梨目光落在那摞沉甸甸的圖紙上，心頭微微一沉。
下意識握了握手心，卻還是立刻挺直脊背，點頭應道：“好。”
陳建國轉身離開。
陸梨慢慢坐下，伸手翻開最上面一張圖紙。
圖紙上是1511型織布機的結構圖。
密密麻麻的線條、數字、符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，看得她眼睛發花，腦子也跟著發懵。
有些符號她還有印象，是劉師傅曾經教過的，可絕大多數，她連見都沒見過。
她輕輕抿了抿唇，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靜下心，從頭一點點看起。
一張圖還沒看完，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那個叫老張的男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，一言不發地站在她身後，目光沉沉地落在圖紙上。
“看得懂嗎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冷不熱，帶著幾分刻意的冷淡。
陸梨立刻抬頭，迎上他的目光，語氣坦誠：“有些地方不懂。”
“不懂就對了。”
老張嘴角勾起一抹輕淡的嘲諷，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。
“這圖，沒個三五年工齡，看都看不懂。陳科長讓你來，不是為難你嗎？”
旁邊幾個原本低頭繪圖的人聞聲都紛紛抬起頭，目光齊刷刷往這邊投來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。
陸梨沒有接他的話，也沒有被他的語氣影響。
只是伸手指著圖紙上的符號，認真詢問：“張師傅，這個符號是甚麼意思？”
老張掃了一眼圖紙，淡淡開口：“那是送經裝置的調節引數。你們三車間的機器，用的就是這種。”
“那這個呢？”陸梨又指向另一處。
“張力調節器。”
“這個？”
老張眉頭微微皺起，臉上露出幾分不耐，卻還是耐著性子一一回答。
等到陸梨接連問完五六個問題，老張原本緊繃的臉色忽然鬆了些，甚至難得露出一點笑意，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。
“行啊，問的都是關鍵地方。看來你真學過。”
陸梨抬眼望著老張，眼神誠懇又篤定，語氣穩穩答道：“劉師傅教過我一些。”
“劉大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