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還不能下結論。”
顧嚴收回手,腰背繃得筆直,眼神裡裹著沉肅與篤定,一字一頓。
“但種種跡象表明,當年的事故,有問題。鄭懷遠後來調去了省裡,現在已經是輕工業局的副局長。當年那份事故報告,很多關鍵細節被模糊處理了。”
他往前微傾身子,目光直直撞進她眼底,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。
“我查過你的檔案。你進廠後表現突出,技術學得快,而且……敢作敢為。我想,你應該有權利知道這些。”
陸梨垂著頭,久久沒出聲,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,連呼吸都輕得發顫。
她死死盯著照片裡父親的臉,年輕英挺,笑得亮堂。
再瞥向身側的鄭懷遠,那人眼窩深陷,眼神陰鷙,嘴角抿成一條陰狠的線,刺得她眼睛發疼。
“你為甚麼幫我?”她猛地抬眼,目光直直撞向顧嚴,眼底藏著驚疑與不解。
顧嚴喉間微頓,沉默片刻,目光沉定而鄭重,緩緩開口:“因為你父親救過我父親的命。”
陸梨瞬間僵在原地,眼神放空,整個人都懵了。
“六三年,你父親和我父親一起在BJ開會。會場出了事,你父親推開我父親,自己受了傷。”
顧嚴語氣平緩,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,眼神望向遠處,似在回想那段往事。
“這事我父親一直記著。後來你父母出事故,我父親想查,但當時形勢複雜,不了了之。這些年,他一直在找機會。”
他稍作停頓,目光重新落回陸梨眼中,堅定而清晰:“現在,機會來了。”
陸梨胸口一緊,手掌緊緊握住照片,手臂繃得發硬。
她猛地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個小木箱,想起那幾張泛黃的老照片,想起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。
“1958年春,與戰友顧振華合影於BJ。”
顧振華。
顧嚴的父親。
原來顧嚴認出了她是誰了。
“我需要做甚麼?”她回過神,眼神一斂,語氣乾脆地問。
顧嚴看著她,眼裡飛快掠過一抹讚許,聲音沉穩:“甚麼都不用做。等。”
“等甚麼?”陸梨眉頭微蹙,追問道。
“等鄭懷遠自己露出馬腳。”
顧嚴語氣冷了幾分,目光銳利。
“他現在是副局長,位高權重,不好動。但他在棉紡廠待過十年,留下不少舊事。這些事,總會有人記得。”
他起身邁步走到窗邊,背對著陸梨,身影挺拔:“你現在的任務,是好好在廠裡幹,學技術,攢人脈。等時機成熟,會有人找你。”
陸梨也跟著站起身。
她望著顧嚴挺直的背影,心頭一熱,忽然開口:“你為甚麼告訴我這些?”
顧嚴緩緩轉過身,目光溫和卻有力,牢牢看著她。
“因為你值得知道。”
他語氣認真,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,“也因為……你跟你父親一樣,有股不服輸的勁兒。”
兩人靜靜對視,空氣裡只剩彼此的呼吸。
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兩人中間,暖得透亮。
陸梨先輕輕移開目光,臉頰微熱。
她把照片和檔案仔細疊好,放回檔案袋,雙手遞向顧嚴。
“這些,你幫我保管。等需要的時候,我再找你要。”
顧嚴伸手接過,沉聲應道:“好。”
陸梨轉身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忽然停住,回頭看向他,眼神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:。
你上次來車間找我,就是為了說這個?”
“是。”顧嚴點頭,語氣坦然。
“那你怎麼不等?”陸梨追問。
顧嚴沉默片刻,目光深邃,緩緩道:“有些事,不能急。”
陸梨輕輕點頭,不再多言,推門走了出去。
走出軍區大院,天已經沉進黃昏。
夕陽把整條街潑成暖金,楊樹影子拖在地上,又長又靜。
陸梨一步步走在路上,胸口像被浪頭一遍遍撞著,翻湧不息。
父母的死,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故意害的。
那個叫鄭懷遠的人,當年一手調查,一手遮天,把真相埋了。
如今身居高位,是旁人碰不得的副局長。
而顧嚴的父親,是當年被父親救下的人。
這麼多年,他們一直沒放下。
陸梨停下腳步,對著晚風深吸一口氣。
她想起自己身上的底氣,想起從前收拾過的那些人。
那些都只是小打小鬧。
真正的硬仗,還在後面。
她手臂一緊,隨即緩緩鬆開。
不急。
顧嚴說得對,不能急。
她要先站穩,學硬技術,攢住人心。
等時機一到。
那個鄭懷遠,欠她父母一條命。
她一定會讓他還。
用她自己的方式。
回到宿舍,天已經全黑。
孫桂香正在灶邊煮麵,一見她進門,立刻湊上來:“怎麼樣?見到那個當兵的了?”
“見到了。”陸梨聲音平靜。
“他說甚麼了?”
陸梨頓了頓,抬眼看向孫桂香:“他說,我父母的事,另有隱情。”
孫桂香當場愣住,手裡的動作都停了:“甚麼隱情?”
“現在還不好說。
”陸梨坐到床邊,眼神沉了沉,“孫姐,這事你別往外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孫桂香連忙點頭,“你放心,我嘴嚴。”
她盛了一碗熱面遞到陸梨面前:“先吃點東西,別把自己憋壞了。”
陸梨接過碗,一口一口慢慢吃著。
面很香,熱氣裹著香味,她卻嘗不出半點滋味。
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,父親的笑,還有鄭懷遠陰沉的臉。
還有顧嚴。
那個眼神鋒利、話少卻穩的軍人。
他為甚麼幫她?
真的只因為上一輩的恩情?
也許是吧。
可陸梨心裡隱隱覺得,不止。
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,溫和,又專注,像在看一件很重要、很要緊的東西。
陸梨輕輕搖頭,把這念頭壓下去。
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先吃飯。
先睡覺。
明天還要上班。
可真躺上床,她睜著眼,半點睡意都沒有。
窗外月光灑進來,涼白如水。
她望著天花板,心裡一遍遍喚著。
爸,媽。
我一定會查清楚。
不管對方是誰,不管他位置多高、多厲害。
我一定讓他付出代價。
你們等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