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多,車間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喊:“陸梨,技術科陳科長找你。”
陸梨手上的動作一頓,眉梢輕輕挑了一下,明顯愣了神。
技術科陳科長?
找她幹甚麼?
她放下手裡的活,隨手在工裝上蹭了蹭掌心的灰,起身快步走出車間。
車間門口立著箇中年男人,四十出頭,架著副黑框眼鏡,一身乾淨的藍色工裝,袖口隨意挽到小臂,站得腰板筆直。
個子不算高,卻自帶一股穩勁,眼神溫沉,卻又牢牢落在她身上,分毫不讓。
不認識這個人。
“陸梨同志?”
男人主動往前半步,伸出手,語氣平和,“我是技術科的,陳建國。”
陸梨伸手輕輕一握便收回,抬眼正視他,聲音清亮:“陳科長好。”
陳建國目光緩緩掃過她,從上到下,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,不尖銳,卻字字都在打量,沒半分敷衍。
“剛才的會,我旁聽了。”
陳建國站得筆直,扶了扶眼鏡,目光落在陸梨臉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,“你表現得很出色。”
陸梨的目光下意識往旁邊偏了偏,避開那道灼熱的視線,只僵硬地點了兩下頭,沒接話。
陳建國看著她拘謹的樣子,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,往前邁了一小步,刻意放低了聲音。
“別緊張,我不是來批評你的。相反,我是專程來表揚你的。”
他話音稍頓,眼神變得鄭重,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:“你在會上說的那些話,有理有據,有膽有識。尤其是那份調查記錄,你甚麼時候拿到的?”
“保衛科李科長給我的。”
陸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鎮定了些,“他說,這個能給我用。”
“嗯。”
陳建國重重點頭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“李科長也跟我提過你。說你剛進廠不久,但技術學得快,還敢管閒事。”
陸梨唇線抿緊,沒說話,只是垂著眸,指尖無意識地在工裝褲縫上蹭了蹭。
陳建國盯著她看了幾秒,突然話鋒一轉,眼神裡帶著探究:“你對技術,是真的感興趣嗎?”
陸梨猛地抬頭,眼裡瞬間亮起光,回答得乾脆利落:“感興趣。”
“聽說你會修機器?”陳建國追問,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會一點。”
陸梨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師傅的敬重,“跟一車間的劉師傅學的,他肯教我。”
陳建國收回身子,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,眉頭微蹙,像是在沉思。
片刻後,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梨,丟擲一個重磅訊息。
“技術科最近在搞一個專案,研究1511型織布機的技術改造。需要幾個懂技術的年輕人參與。你,有興趣嗎?”
陸梨渾身一震,像是被驚雷劈中,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圓圓的,怔怔地看著陳建國,半天沒回過神。
技術科?
那是全廠技術核心的地方。
能進技術科的,都是資歷深厚的老師傅、響噹噹的技術骨幹。
她一個剛轉正的新人,憑甚麼?
她喉嚨動了動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難以置信:“我……我能行嗎?”
“行不行,試試才知道。”
陳建國笑了,語氣篤定,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不是讓你立刻調過去,是讓你參與專案。每週抽兩天下午來技術科學習、討論,不影響你車間的本職工作。”
陸梨的心猛地狂跳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,彷彿有團火在裡面燒。
這是機會。
天大的機會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狂喜,抬眼看向陳建國,眼神堅定,字字鏗鏘:“我願意!”
“好。”
陳建國嘴角一揚,笑意穩實,抬手輕輕點了點空氣,敲定了事。
“那就這麼說定了。下週一開始,下午兩點,來技術科報到,我會跟張主任打招呼。”
陸梨胸口還在發緊,立刻挺直脊背,眼神真誠又恭敬:“謝謝陳科長。”
陳建國隨意擺了擺手,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,語氣沉定:“別謝我,是你自己爭取的。”
他轉身邁步要走,走到一半忽然頓住腳,側過身回頭看她,鏡片後的目光輕淡卻帶著一絲探問:“對了,你認識顧嚴?”
陸梨整個人一僵,眼睫猛地一顫,愣在原地,聲音都頓了半拍:“認識……也不算認識,見過兩面。”
陳建國輕輕點頭,沒再多問一個字,轉身徑直離開,背影利落乾脆。
陸梨僵在原地沒動,目光直直盯著他遠去的背影,心尖亂糟糟纏成一團,眉頭不自覺擰起。
顧嚴?
陳科長怎麼會知道顧嚴?
她腦子裡猛地蹦出那張紙條,還有那個一身軍裝、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,越想越亂,心裡浮起一團摸不透的疑雲。
他到底想幹甚麼?
晚上下班後,陸梨沒往食堂走,腳步發沉,直接回了宿舍。
孫桂香正坐在床邊納鞋底,抬眼一瞅她的臉色,立刻把針線往笸籮裡一丟,湊過來問:“怎麼了?臉色不對勁?”
“沒事。”
陸梨往床沿一坐,動作發沉,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,攤開又盯著看了一遍,眉頭擰得更緊。
“陸梨同志,有空請來軍區大院一趟,有事相詢。顧嚴。”
“孫姐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孫桂香,語氣帶著幾分茫然,“你知道軍區大院在哪兒嗎?”
孫桂香先是一愣,跟著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一探:“知道啊,城東那邊,挺遠的。怎麼?你要去?”
陸梨垂眸想了片刻,咬了咬下唇,打定主意:“嗯,週末去看看。”
“見那個當兵的?”孫桂香眼睛瞪得溜圓,語氣裡全是打趣,“我就說有戲!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陸梨連忙搖頭,眼神認真,“他找我有事。”
“有事?”孫桂香眨了眨眼,滿臉好奇,“甚麼事非得到軍區大院說?”
陸梨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,只能沉默。
她也不知道。
但人家特意留了紙條,不管是甚麼事,總得去一趟。
週末,陸梨請了半天假,擠上公交車往城東去。
她倒要看看那個神秘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