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慌忙放下菜籃子,枯瘦的手哆嗦著想去掏衣襟裡的手帕,指尖抖得幾乎抓不住布料。
“擦?擦得乾淨嗎?”
劉綵鳳猛地揮開老太太的手,力道之大讓老太太踉蹌著後退兩步,險些摔坐在雪地裡。
“我這可是新鞋啊。上海捎回來的好東西,憑你一塊破手帕就能復原?”
她眼神裡滿是嫌惡,彷彿碰到了甚麼髒東西。
李科長實在看不下去,眉頭擰成疙瘩,大步上前跨到兩人中間,沉聲道:“劉綵鳳,你幹甚麼呢?欺負一個老人家算甚麼本事?”
劉綵鳳一扭頭瞥見李科長冷沉的臉色,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,肩膀下意識塌了塌,但嘴上依舊不饒人,梗著脖子辯解。
“李科長,您來得正好,您給評評理,她走路不長眼踩髒我新鞋,這該不該賠?我沒訛她,就要個本錢而已!”
她眼神閃爍著,不敢直視李科長的目光,卻又忍不住偷偷瞟向王老太太,帶著幾分不甘的兇狠。
李科長沉著臉:“我看見了,王嬸是不小心。巷子這麼窄,雪天路滑,碰一下難免。你至於這麼不依不饒?”
“那我鞋就白髒了?”劉綵鳳撇撇嘴,“您是大領導,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。我們小工人攢點錢買雙鞋容易嗎?”
“你——”李科長正要說話,陸梨走上前來。
她把懷裡的布料棉花往李科長手裡一塞,走到王老太太身邊,扶住她的胳膊:“王奶奶,您沒事吧?”
王老太太看到陸梨,愣了一下:“梨丫頭啊……我沒事,沒事……”
陸梨轉頭看向劉綵鳳。她的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讓劉綵鳳有些不自在。
“劉嬸。”
陸梨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晰,“王奶奶今年六十八了,眼睛不好,腿腳也不利索,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就能算了?”
劉綵鳳上下打量陸梨,“喲,這不是陸技術員家的閨女嗎?聽說昨天把你嬸打了,今天又來管閒事?”
這話一出,周圍看熱鬧的人眼神頓時變了?
有人挑眉瞥向陸梨,眼裡藏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?
有人縮了縮脖子,飛快移開目光,帶著幾分避諱。
還有人抿著嘴搖頭,眼神裡滿是複雜。
昨天那事早已在家屬院傳開,版本各異,但“陸梨打嬸子”的核心情節,人人都聽得真切。
陸梨對這些或探究、或鄙夷、或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,脊背挺得筆直,轉頭看向劉綵鳳,語氣平靜無波?
“鞋髒了,擦乾淨就是。王奶奶願意給您擦,您不讓。那您到底想怎麼樣?”
“賠錢,五塊。”
劉綵鳳猛地揚起手,五根手指頭張得筆直,像是生怕別人看不清,眼神裡透著蠻橫的篤定。
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五塊錢夠買三斤豬肉了。”
陸梨垂眸掃了眼她的鞋面,再抬眼時,目光裡多了幾分清冷的審視,“您這鞋,真是被踩一下,就非得賠五塊?”
“你甚麼意思?”
劉綵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聲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耳。
“合著你是說我訛人?大家都看看啊!這小丫頭片子,跟她那死鬼爹媽一樣,一肚子壞水,就會算計人。”
這話罵得極重,像是淬了冰的刀子,扎得人心裡發寒。
李科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眼神凌厲地掃向劉綵鳳:“劉綵鳳!說話注意點分寸!逝者為大,別滿口胡唚!”
王老太太也急了,慌忙拉住陸梨的胳膊,枯瘦的手微微發顫,眼神裡滿是焦灼:“陸梨丫頭,算了算了,奶奶賠她,奶奶賠……”
陸梨輕輕拍了拍王奶奶粗糙的手背,指尖帶著一絲暖意,眼神溫和地安撫了她一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隨即,她緩緩轉頭,目光精準地落在劉綵鳳那雙被捧得像寶貝似的“上海燈芯絨鞋”上,眼神裡的審視越發清晰。
那鞋確實是燈芯絨面,但成色實在算不上新——鞋頭磨損得發白,露出底下的布料底色,鞋邊還微微開了膠,線頭鬆垮地掛著。
更重要的是,陸梨注意到,鞋面上那塊被劉綵鳳揪著不放的“泥印”。
顏色淺淡得很,更像是積了些日子的灰塵,根本不是剛踩上的溼泥。
“劉嬸。”
陸梨慢慢開口,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清,“您這鞋,真是新的?”
“那當然是新的,剛穿兩天。”
劉綵鳳梗著脖子,眼神閃爍了一下,卻依舊強裝鎮定,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膛,想撐住氣勢。
“哦?剛穿兩天?”
陸梨抬手指了指她的鞋頭,指尖纖細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?
“那鞋頭怎麼磨得這麼厲害?還有鞋邊這開膠的地方,像是隻穿了兩天就能開成這樣的?”
周圍人順著她指的方向齊齊看去,有人忍不住往前湊了湊,有人小聲議論起來,眼神裡的懷疑越來越明顯。
這鞋,確實半點都不像只穿了兩天的新鞋。
劉綵鳳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慌亂,眼神躲閃著瞟了眼周圍人的目光,隨即又梗著脖子強硬起來,雙手往腰上一叉。
“你懂甚麼,上海貨就是這樣的,嬌貴得很,不經磨,你個小丫頭片子,這輩子見過幾件好東西?也配來挑我的刺兄弟。”
陸梨沒接她的話茬,反而緩緩蹲下身,指尖在積雪裡捏了一點蓬鬆的雪?
在掌心輕輕搓了搓,雪團漸漸化成帶著涼意的溼團。
她站起身時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腳步平穩地走到劉綵鳳面前,眼神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。
“你幹甚麼?”
劉綵鳳被她這舉動弄得心裡發毛,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抬手護住自己的鞋面,眼神裡滿是戒備與不安,像是怕她耍甚麼花招。
“我幫您擦擦。”
陸梨說得語氣自然,聽不出半分異樣,“雪是乾淨的,這灰塵似的印子,擦擦就掉了,省得您再揪著王奶奶不放。”
說著,她緩緩伸出手,掌心託著那團微微融化的雪,動作看起來確實是要去擦鞋面上的“泥印”。
可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燈芯絨鞋面的瞬間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