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紅抽抽搭搭地轉過身,頭埋得極低,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陸梨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對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布,請重新量。”
陸梨抬眼看向主任,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足尺足寸,按我們最初要的尺寸來。”
“是,是。”
供銷主任忙不迭點頭,親自拿起竹尺,捏著尺頭繃緊,低頭眯眼仔細量了三米六藍卡其、四米二白細布,剪刀在手裡翻飛兩下,裁得邊角齊齊整整。
棉花也稱足五斤,他又扯過麻繩橫豎捆了兩道,扎出緊實的疙瘩。
結賬時,供銷主任搓著手賠笑,堅持按成本價算,筆頭在賬本上劃了兩下,二十八塊七毛八硬是減成了二十五塊。
李科長掏出錢包要付錢,陸梨卻輕輕搖搖頭,從斜挎的布包裡摸出錢票,一分不少地碼在櫃檯上,壓著票根,眼神平靜無波。
“該多少就是多少。”陸梨毫無波瀾地說。
“照著她的話,去做。”李科長眼神嚴厲。
供銷主任連連點頭,表示照辦。
走出供銷社時,天已經完全陰下來了,雪開始飄得密了,鵝毛似的打著旋兒往下落。
李科長彎腰提起棉花布袋,陸梨把布料抱在懷裡,用下巴壓住邊角,兩人踩著薄雪,默默走了一段,腳下咯吱作響。
“你剛才……”
李科長終於開口,側頭看向身旁的陸梨,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,“怎麼知道她那些事?”
陸梨腳步頓了頓,睫毛上沾了點碎雪,沉默了一會兒才道:“猜的。”
“她態度那麼差,穿得卻那麼好,不合常理,櫃檯下的碎布頭,我瞥了一眼,量不對。”
她說話時眉眼低垂,語氣淡得像沒起伏。
李科長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裡多了幾分瞭然,沒再追問。
快到家屬院時,他突然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陸梨:“小陸,你這性子……以後容易吃虧。”
陸梨腳步沒停,只是嘴角輕輕抿了抿,沒說話。
“但話說回來。”
李科長頓了頓,眉頭微微皺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“這世道,有時候太軟了,確實被人欺負。你爸媽要是在,估計也不希望你受委屈。”
陸梨猛地抬起頭,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,眼底閃過一絲細碎的光,很快又斂了下去。
“李科長……”
她輕聲說,聲音被風雪裹著,卻格外清晰,“我只是想站著活下去,有尊嚴地活下去。”
李科長愣住了,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看著這個瘦弱卻挺直脊背的姑娘,看了很久,最後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帶著溫熱的力道。
“好。”
他說,眼神裡滿是讚許,“那就站著活。”
陸梨跟著李科長走出供銷社,懷裡抱著剛買的布料和棉花,雪花落在布料上,很快融成一小片溼痕。
白茫茫一片,那些雜亂的車轍、腳印,都被新雪嚴嚴實實地覆蓋,乾淨得像一張剛裁好的白紙。
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,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,涼颼颼的,帶著點針扎似的疼。
“走快點,這雪要下大了。”
李科長胳膊肘彎緊了緊,提著裝棉花的大布袋,腳步不由加快,眉峰微微蹙起,目光掃了眼沉沉的天色。
陸梨把懷裡的布料又摟緊了些,那點暖意透過粗布衣裳熨帖著心口。
她走在雪地裡,一步一步,腳下的雪被踩出深深的腳印,她垂著眼,睫毛上很快沾了細碎的雪沫。
兩人剛拐進回家的巷子,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吵鬧聲,刺破了雪天的寂靜。
巷子不寬,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。
此時前面堵著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,中間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,穿件半新不舊的藏藍色棉襖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。
在腦後挽了個緊繃的圓髻。
她雙手往腰上一叉,胸脯挺得老高,眼睛瞪得溜圓,正對著一個低頭縮肩的老太太厲聲嚷嚷。
“王老太,你眼睛長哪兒去了?沒看見我走過來?”
婦女的聲音又尖又利,像把碎瓷片,在巷子裡來回迴盪,“我這新棉鞋,剛上腳就被你踩了一腳泥!”
老太太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菜籃子,籃子裡裝著幾顆蔫巴巴的白菜,菜葉上還沾著雪粒。
她佝僂著背,肩膀縮成一團,聲音發顫,頭埋得更低:“對不住,劉家媳婦,我真沒瞧見……”
“沒瞧見?”
劉綵鳳拔高了嗓門,腳尖狠狠蹭了蹭鞋面,眼神像淬了冰。
“我這麼大個人你看不見?我看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她手指戳著老太太的鼻尖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。
“我這鞋可是託人從上海捎回來的,燈芯絨面兒,五塊錢呢,踩髒了你賠得起嗎?”
周圍已經聚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,都遠遠地站著,沒人敢上前勸。
有人偷偷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嘀咕:“劉綵鳳又撒潑了……”
李科長眉頭皺得更緊,腳步頓了頓,正要邁步上前。
陸梨懷裡的布料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是系統要出來了,正發出微弱的嗡鳴。
陸梨腳步猛地一頓。
她抬眼望向兀自撒潑的劉綵鳳,睫毛上的雪沫簌簌滑落。
眸光驟然凝起一絲銳光,默默集中精神凝視著眼前浮現的幽藍文字。
【隨機任務觸發:懲戒“欺凌弱小之罪”。】
【任務目標:劉綵鳳。罪行:長期欺壓鄰里,尤其是孤寡老人,以撒潑耍橫謀取小利,毫無愧疚之心。】
【任務要求:在目標毫無悔意時執行掌刑。成功獎勵:生命能量10天。失敗懲罰:無。】
【是否接受任務?是/否】
她指尖在布料上悄然收緊,她在心中默唸:“是。”
與此同時,劉綵鳳還在叉著腰嚷嚷,聲音尖利得刺破雪幕。
“……今天不給我說清楚,你別想走!要麼賠我五塊錢,要麼把這籃破白菜給我抵了。”
她眼珠瞪得溜圓,死死盯著王老太太,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笑。
王老太太急得眼圈通紅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這白菜是我一個星期的口糧啊……劉家媳婦,我給你擦擦,擦擦就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