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順路。”
李科長邁步走進屋,把飯盒放在桌上,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,語氣平淡。
“食堂打的早飯,包子和小米粥,趁熱吃,吃完我帶你去供銷社。”
陸梨開啟飯盒,看著裡面冒著熱氣的包子和稠粥,眼神裡湧起一陣暖意:“謝謝李科長。”
“別客氣。”
李科長拉過椅子坐下,從兜裡摸出煙,指尖夾著煙頓了頓,看了看陸梨,又把煙塞了回去,眼神帶著幾分考量。
“你先吃,我看看你列的清單。”
陸梨拿起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著,溫熱的食物下肚,胃裡漸漸暖和起來,眼神也柔和了幾分。
李科長捏著清單,低頭看得很仔細,眉頭微微皺著,抬頭看向陸梨,眼神帶著幾分凝重。
“被子一床,褥子一床,棉衣一套,棉鞋……小陸,這些東西光有錢不夠,布票、棉花票、鞋票,你都夠嗎?”
“不夠。”
陸梨放下筷子,老實回答,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布票只有三尺,棉花票半斤。”
李科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,沉吟片刻,眼神裡閃過一絲思索。
“這樣,布票和棉花票我想辦法給你湊點。廠裡每年有補助職工的福利票,我給你申請。”
“但需要時間,最快也得三五天,這幾天你先買點急用的——鍋碗瓢盆、米麵糧油這些。被子……你先跟我家借一床舊的湊合用,行嗎?”
陸梨眼睛一亮,連忙點頭,眼神裡滿是感激:“行。麻煩您了。”
“談不上麻煩。”
李科長擺擺手,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,目光落在陸梨身上,透著些許關切。
“你爸媽在的時候,我們關係不錯。現在他們不在了,我幫著照應你是應該的。”
陸梨低頭扒完最後一口飯,手腳麻利地收起碗筷,指尖輕輕擦過飯盒邊緣的油漬。
李科長站起身,順手拎起靠在牆角的布包,眼尾掃了眼牆上的掛鐘,語速輕快:“走吧,供銷社這會兒剛開門,人少。”
兩人並肩踏出家屬院的鐵門。
清晨的街道上沒甚麼人,只有幾個環衛工彎腰揮動著掃帚,雪沫子簌簌往下掉。
路面結了層薄冰,光溜溜的,陸梨攥緊衣角,小碎步慢慢挪著,眼睛緊緊盯著腳下的路,生怕打滑。
李科長刻意放慢了腳步,走幾步就回頭瞥她一眼,眼神裡藏著幾分不放心。
供銷社離家屬院不算遠,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。
那是一排紅磚平房,門臉不大,掛著塊白底黑字的牌子:“朝陽供銷合作社第七門市部”。
李科長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股混合著煤煙、布料和食品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屋裡比外面暖和不少,靠牆一圈玻璃櫃臺,後面是貨架,上面擺著各種商品。
兩個女售貨員正踮著腳整理貨架,聽到門響,齊齊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兩人身上。
“李科長來啦?”
一個四十多歲、梳著齊耳短髮的售貨員直起腰,臉上漾開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兒。
“劉姐,早。”
李科長微微頷首,側過身把陸梨拉到身前,眼神裡帶著幾分介紹的意味。
“帶這孩子來買點東西。小陸,這是劉姨,咱廠劉師傅的愛人。”
“劉姨好。”
陸梨微微低頭,抬眼飛快地看了劉姨一眼,聲音細細的,帶著點怯生生的禮貌。
劉姨上下打量了她幾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和同情,嘆口氣。
“這就是陸技術員家的閨女吧?聽說了,不容易。要買啥?”
陸梨從口袋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清單,雙手遞過去,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。
劉姨接過清單,低頭掃了一眼,抬眼看向兩人:“喲,東西不少。布票棉花票帶了嗎?”
“帶了,但不夠。”
李科長上前一步,接過話頭,目光誠懇地看向劉姨。
“劉姐,先給她買不要票的,或者用工業券的。布票棉花票我回頭給她補。”
“行。”
劉姨很爽快,轉身從櫃檯下面拿出個算盤,手指撥弄著算珠,抬眼問陸梨:“鍋要哪種?鐵鍋還是鋁鍋?”
“鐵鍋。”陸梨毫不猶豫地開口,眼神篤定,鐵鍋耐用,而且便宜。
“鐵鍋一口,十三塊二。”
劉姨撥了下算珠,眼睛盯著算盤,又問:“碗要幾個?”
“四個。”陸梨攥了攥手指,眼神落在櫃檯後的碗架上。
“粗瓷碗一毛二一個,四個四毛八。”
算珠噼裡啪啦響著,劉姨抬眼瞥了她一下,繼續問:“筷子要嗎?”
“要,兩雙。”陸梨點點頭,目光跟著劉姨的動作移動。
“竹筷子五分一雙,兩毛錢。菜刀一把,一塊五。砧板一個,八毛……”
劉姨一邊念一邊打算盤,算珠噼裡啪啦響得清脆。
另一個年輕些的售貨員轉身鑽進倉庫,很快搬著東西出來,一件件擺在櫃檯上,眼神裡帶著幾分麻利的認真。
鐵鍋、碗筷、菜刀、砧板、水瓢、暖水瓶、肥皂、火柴、煤油燈……
陸梨看著這些擺了半櫃檯的東西,眼睛裡漸漸亮起微光,心裡漸漸踏實起來。
這些都是生活的根基,有了它們,才算真正開始獨立生活。
“米要多少?”劉姨停下撥算盤的手,抬頭看向陸梨,眼神裡帶著詢問。
“十斤。”
陸梨指尖輕輕摩挲著清單邊緣,眼睛盯著櫃檯後的米麵袋子,頓了頓又補充,
“白麵五斤,玉米麵十斤。”
“油呢?”劉姨手指搭在算盤上,抬眼看向她,等著回話。
“豆油兩斤。”陸梨抿了抿唇,目光掃過旁邊擺著的油桶。
“鹽五斤,醬油一瓶,醋一瓶……”
她低著頭小聲唸叨,眼神裡透著一絲仔細,生怕漏掉甚麼。
東西越堆越多,櫃檯面上漸漸擺得滿滿當當。
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,最後“啪”地一聲停下,劉姨挺直腰背,視線落在算盤的得數上,乾脆利落地報數:“一共三十八塊七毛三,工業券用三張。”
陸梨連忙從挎包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小心翼翼地開啟,裡面是疊得整齊的錢和票證。
她一張張數清楚,雙手捧著遞過去,眼神裡帶著幾分鄭重。
劉姨接過,麻利地開了票,指了指門口的方向:“去那邊收款處交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