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梨抬起眼,眼神平靜無波,她掰著手指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藥費我認。”
“至於伙食費嘛,這半年我吃的基本是棒子麵粥、窩頭鹹菜,偶爾有頓白菜土豆。”
“一個月15塊,高了,置裝費,我就添了一件棉襖,是嬸的舊衣服改的,布料成本最多五塊。雜項,我不知道是甚麼。”
她的語氣淡得像白開水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。
但每句話都像細針,扎得趙秀蘭臉色發白。
趙秀蘭鼻子一酸,眼圈瞬間紅了,又想哭,胳膊卻被身旁的陸建國狠狠按住。
陸建國抬起頭,眼眶通紅,眼底滿是愧疚和無奈,聲音沙啞地開口。
“王主任,李科長,這事兒……這事兒是我們不對,錢,我們不要了。這半年就當是我們養侄女,應該的。”
“你說不要就不要了?”
王主任拍了下桌子,眉頭擰成一團,語氣帶著幾分嚴厲,“該給的還是得給。”
“這樣,藥費47塊3,伙食費算一個月8塊,六個月48塊,置裝費算5塊,雜項免了,一共100塊3毛。湊個整,100塊。小陸,你覺得呢?”
陸梨點點頭,眼神依舊平靜:“可以。”
“那好。”
李科長探手從陸梨剛取出的一沓錢裡,麻利地數出十張大團結。
“啪”地一聲推到趙秀蘭面前,聲音乾脆:“這是100塊,你收好,剩下的錢,是小陸的。”
趙秀蘭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疊錢,手伸出去一半。
又猛地縮了回來,指尖微微抖著,猶豫了幾秒,最後還是抓住那疊錢,手指緊緊攥著,指節泛白,指腹都被硌出了紅印。
“還有件事。”
王主任清了清嗓子,神色變得鄭重起來,“小陸現在一個人住,雖說已成年了,但終究還是需要個監護人。我的意見是,由街道和廠裡共同監管,每月給小陸發生活費,剩下的錢存銀行,等她滿二十歲再全部移交。”
“李科長,您覺得呢?”
“我同意。”
李科長點點頭,眼神裡帶著幾分考量,“監管人我來當,每月給小陸30塊生活費,夠吃夠用了。剩下的錢,就存在這個新摺子裡,摺子放我這兒,小陸要用大錢,得跟我說明用途。”
陸梨垂下眼簾,抿了抿唇,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,隨即抬起頭,點點頭,語氣誠懇:“好。謝謝李科長。”
她知道,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。
一個十八歲的孤女手裡攥著幾百塊現金,別說趙秀蘭,院子裡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動心思。
有廠保衛科副科長做監管人,至少安全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李科長抽出紙筆,伏案疾書,很快就寫好了一份協議。
陸梨、陸建國、趙秀蘭依次簽上名字,王主任作為見證人也鄭重地落了筆。
協議一式三份,李科長分給陸梨一份,自己收起一份,最後一份遞給王主任,讓街道辦存檔。
“好了,這事兒就算結了。”
王主任合上手裡的檔案,揣進公文包,抬眼看向縮在一旁的陸建國和趙秀蘭,眼神裡帶著幾分告誡。
“趙秀蘭,陸建國,你們回去好好想想,以後該怎麼對侄女。”
他又轉向陸梨,語氣柔和了些,“小陸,你也回去吧,好好養身體。”
陸建國和趙秀蘭低著頭,蹭到門口,腳步匆匆地溜了。
陸梨疊好手裡的協議,又把印章和裝錢的信封揣進貼身衣兜。
然後轉過身,對著王主任和李科長深深鞠了一躬,聲音帶著真切的感激:“謝謝王主任,謝謝李科長。”
“別客氣。”
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帶著溫熱的力道,眼神裡滿是和善,“以後有困難,隨時來街道辦找我。”
李科長送陸梨到門口,攔了攔被風吹起的門簾,眼神認真地叮囑:“錢和印章拿好了,路上小心。明天我來找你,帶你去供銷社置辦東西。”
“嗯。”陸梨點點頭,嘴角微微揚了揚。
陸梨踏出街道辦的大門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冬天的傍晚來得早,才四點多,天邊就只剩下一線灰白。
寒風捲著碎雪沫子刮過來,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。
她趕緊裹緊身上的舊棉襖,把下巴埋進衣領裡,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。
剛進院子,就看見幾個鄰居正圍在水槽邊洗菜,聽到腳步聲。
她們齊刷刷抬起頭,目光聚在陸梨身上,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幾分審視。
吳奶奶端著一個粗瓷碗從屋裡走出來,腳步邁得飛快,臉上帶著心疼。
“梨丫頭,回來啦?還沒吃飯吧?奶奶煮了紅薯粥,給你盛了一碗,還熱乎著。”
陸梨愣了一下,連忙伸手接過碗,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,心裡微微一動,輕聲道:“謝謝吳奶奶。”
“謝甚麼,趁熱吃。”
吳奶奶摸了摸她的頭,看著她蒼白的臉,忍不住嘆了口氣,眼神裡滿是憐惜。
“今天這事兒……唉,你也別太往心裡去。以後一個人過,有啥難處就跟奶奶說,啊?”
“嗯。”陸梨點點頭,眼眶微微發燙。
旁邊幾個鄰居也圍了過來,張嬸塞給她兩個雞蛋,李大媽扯著嗓門說“明天我買菜,順帶給你捎點”,語氣都挺真誠。
陸梨一一謝過,捧著粥碗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關上門,屋裡一片漆黑。
她摸著牆拉開燈繩,昏黃的燈光“啪”地亮起來,映著空蕩蕩的屋子。
屋子還是那麼冷,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,空氣裡似乎多了幾分安穩的味道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又把信封、印章和協議取出來,小心地收進抽屜裡,鎖好。
然後坐下來,慢慢喝著粥。
紅薯粥熬得軟糯香甜,熱氣騰騰的,順著喉嚨暖到胃裡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著,腦子裡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。
那一巴掌的火辣辣,系統能量湧動的溫熱,識罪之眼窺見的齷齪,還有失而復得的錢款,鄰居們態度的悄然轉變。
還有……那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,並無軍職上身,應該是退伍男人。
她想起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,想起他靠在門框上挺拔的姿勢,想起他轉身離開時,軍靴踏在地上沉穩的聲響。
他是誰?
為甚麼會在那兒?
看到了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