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完錢回來時,劉姨已經把東西分門別類捆好了。
鍋碗瓢盆用結實的草繩捆成一紮,米麵糧油一股腦裝進一個大號網兜。
“拿得動嗎?”
李科長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堆沉甸甸的東西上,語氣裡帶著關切。
“拿得動。”
陸梨伸手拽了拽網兜的提手試了試,咬著唇點點頭,雖然胳膊微微發沉,但還是硬撐著說道。
“那我幫你提重的。”
李科長不由分說接過裝米麵的網兜,順手拎起那捆鍋碗瓢盆,側頭看了眼陸梨,語氣溫和。
“走吧,先送回去,下午我再帶你去買別的。”
兩人剛要抬腳出門,供銷社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又被推開,走進來幾個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,燙著一頭時興的大波浪捲髮。
穿著件挺括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,在灰撲撲的屋子裡格外打眼。
她身後跟著個拎布包的中年婦女,再後面是個穿軍裝的高個男人,身姿挺拔,格外惹眼。
陸梨下意識地抬眼望去,瞳孔微微一縮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正是昨天在家屬院裡看到的那個年輕軍人。
他今天沒戴軍帽,露出一頭濃密烏黑的短髮,五官輪廓深邃分明,劍眉斜飛入鬢,一雙眼睛是深邃的棕黑色,亮得驚人。
他也看到了陸梨,目光在她臉上淡淡停留了一瞬,沒甚麼多餘的表情,便若無其事地移開,落到旁邊的貨架上。
“喲,蘇梅來啦?”
劉姨一眼就認出了捲髮女人,臉上立刻漾開熱情的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,笑著打招呼。
“買甚麼?”
捲髮女人是蘇梅。
抬手攏了攏耳邊的捲髮,眉眼彎彎地笑,聲音甜得發膩。
“劉姨,扯點布,做件新罩衫。您看這塊藏青色的怎麼樣?”
她說著,手指纖纖指向櫃檯裡的一塊厚實布料,眼神裡帶著幾分挑剔和得意。
“這布料好得很,厚實耐磨,還不起球。”
劉姨立刻拿起軟尺,眼睛盯著那塊布料,語氣裡滿是誇讚。
“要多少?”
“六尺吧。”蘇梅微微仰頭,語氣帶著幾分隨意。
“六尺布票。”劉姨一邊應聲,一邊抬眼看向蘇梅,等著她拿票。
蘇梅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沓票證,抽出布票遞過去,動作嬌俏又從容。
劉姨手腳麻利地量布、剪布、疊好,又拿牛皮紙仔細包上,一氣呵成。
這時,那個年輕軍人邁開長腿走到日用品櫃檯前,目光落在貨架上的肥皂上,沖年輕售貨員頷首,聲音低沉,帶著點硬朗的音。
“同志,買肥皂。”
“要幾塊?”售貨員抬頭看了他一眼,笑著問道。
“五塊。”他言簡意賅,眼神平靜無波。
“肥皂票。”
那男人抬手從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票證,遞了過去,動作利落乾脆。
售貨員麻利地拿了五塊肥皂包好,他付了錢,接過東西,轉身就要走。
經過陸梨身邊時,他的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,幾不可聞。
陸梨下意識地抬頭望過去,心跳漏了一拍。
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。
“顧嚴,走啦!”
蘇梅站在門口,揚著胳膊朝裡喊了一聲,腳尖輕快地在地面上點了點,眼神裡帶著幾分催促的笑意。
顧嚴聞聲抬眼,目光精準地落在陸梨身上,眼神沉靜銳利,帶著軍人特有的凜冽與乾脆,他微微頷首。
下頜線繃緊,算是打過招呼,隨即邁開穩健有力的大步,脊背挺得筆直,利落地走出了門。
那一行人漸漸走遠,腳步聲消散在街尾,供銷社裡重歸安靜,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。
“認識?”
李科長挑了挑眉,指尖捻了捻衣角,目光在陸梨身上轉了一圈,眼神裡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。
“不認識。”
陸梨輕輕搖頭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櫃面,眼神裡透著幾分茫然。
“昨天在院子裡遠遠見過一次,沒說過話。”
“那是顧嚴,軍區大院的。”
李科長提起腳邊的網兜,胳膊肘輕輕撞了撞陸梨,語氣帶著幾分熟稔。
“他爸是顧副司令員,他自己以前在偵察營待過,一身硬本事,剛立了功,因為意外受傷,回來退伍的。蘇梅是他表姐,在咱們廠廣播站當播音員呢。”
陸梨“哦”了一聲,垂下眼簾,眼神裡沒甚麼波瀾,沒再多問。
她彎腰,雙手穩穩提起那捆鍋碗瓢盆,快步跟上李科長的腳步,一起走出了供銷社。
回去的路上,李科長側頭看了看身旁的陸梨,刻意放緩了腳步,語氣溫和。
“下午我帶你去買棉花和布,布票我找工會王主席批了點,棉花票也託人湊了些,夠你做一床厚實的被子和一身暖和的棉衣了。”
“謝謝李科長。”
陸梨抬眼看向他,眼神裡滿是真心實意的感激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都說了別客氣。”
李科長咧嘴笑了笑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,伸手拍了拍陸梨的胳膊。
“對了,你工作的事,廠裡已經安排好了。下週一你直接去勞資科報到,先到三車間當學徒工。三車間主任姓張,人實在,技術也好,你跟著他好好學,肯定能學到真本事。”
“嗯,我一定好好學。”
陸梨重重點頭,眼神裡透著幾分堅定,攥緊了手裡的網兜提手。
“學徒工工資一個月十八塊,轉正後能漲到二十二塊五,加上我每月給你發的三十塊生活費,省著點花,夠你用了。”
“但錢要省著花,知道嗎?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。”
李科長拍了拍她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叮囑道,眼神裡滿是關切。
“知道。”陸梨乖乖應下,抿了抿唇,眼神裡透著幾分乖巧。
兩人邊走邊聊,很快就回到了家屬院。
剛進院子,就看見趙秀蘭正蹲在公共水槽邊洗衣服,她瞥見陸梨和李科長,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。
像受驚的兔子般立刻低下頭,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,使勁搓著盆裡的衣服,濺起的水花老高。
幾個鄰居正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,嗑著瓜子閒聊,看到陸梨和李科長提著大包小包回來。
紛紛停下話頭,投來好奇的目光,眼神裡還藏著幾分打探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