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,她還記得小時候的事。
思及此,他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腳步愈發穩健。
“雲姐姐,抓穩了。”他輕聲提醒,聲音裡滿是溫柔。
雲卿“嗯”了一聲,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,將臉頰埋得更深了些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,心頭的暖意,漸漸漫溢開來。
兩人不敢耽擱,辨明方向後,便朝著馬匹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。
夜色將他們的身影吞沒,唯有心頭的疑雲與決心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……
當清晨的第一縷光,照在了大營大門上時,守門的侍衛發現有兩匹馬正疾馳往這邊而來。
守門侍衛擦擦眼睛,仔細一看:“是楚將軍與雲校尉回來了。”
雲卿與楚祈北一身風塵地踏入中軍帳。
帳內燃著數盞牛油燭,火光搖曳,映著帳中肅立的幾位將領身影。
雲嘯目光掃過兩人破爛的勁裝、沾著血痕的臉頰,又見雲卿是被楚祈北扶著進來的,眉頭當即蹙起:“是被發現了嗎?”
雲卿沒有隱瞞,點頭:“是。”
雲嘯擔憂的打量著她,問:“可有受傷?”
雲卿搖搖頭:“就是崴了腳,等會塗些藥便會沒事了。”
見雲嘯還要問甚麼,雲卿先一步拱手,聲音帶著奔波後的沙啞:“回大將軍,斷水澗三面環山,隘口狹窄易守難攻,匈奴人在澗邊設下三道明哨、兩處暗卡,巡邏隊每隔一刻鐘便會巡查一次,防守極為嚴密。”
雲卿垂眸,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輕輕叩了三下——這是她與楚祈北約定的“話有三分,只說一分”的暗號。
楚祈北心頭微凜,接過話,只撿著無關痛癢的地形兵力細說,絕口不提桐油沙土的關鍵。
雲卿隨即補充,語氣平淡無波,目光卻淡淡掃過帳中三人:“谷內匈奴兵皆是精銳,且擅於夜襲,貿然強攻,我軍必損折慘重。”
兩人一唱一和,句句屬實,卻句句都藏著留白。
周擎聽罷怒拍桌案:“這幫匈奴崽子,竟把隘口守得這般嚴實!”
魏延皺著眉沉吟:“騎兵施展不開,怕是隻能另尋他路。”
唯有沈策捻著鬍鬚,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,似是想從他們緊繃的下頜線裡,挖出些未說出口的話。
雲嘯何等老辣,將兩人的默契盡收眼底。
以他對雲卿的瞭解,雲卿獻策,定會引經據典、條分縷析,今日卻只言敵情,半句破敵之法不提。
楚祈北更是頻頻側目,好像每說一句話,都在請示雲卿。
他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:“一路辛苦,今日暫且散了,讓他們休息會,再來商議此事。”
“是。”周擎三人躬身告退,沈策走在最後,腳步頓了頓,似是想說甚麼,終究還是沒開口,轉身掀簾離去。
帳門剛一緊閉,雲嘯便沉聲道:“你們兩個,有話瞞著我。”
雲卿與楚祈北相視一眼,無需多言,楚祈北已快步上前,反手將帳門門栓扣死,又取過帳角的銅盆,將裡面的殘炭盡數潑在帳外通風口——防的是有人偷聽。
雲卿則走到帥案前,指尖蘸著茶水,在案上飛快勾勒出斷水澗的隘口地形圖,落筆的瞬間,楚祈北恰好伸手,在圖上最關鍵的隘口位置點了一下。
兩人指尖相觸,又極快地收回,眼神裡的默契無需言說。
“爹。”雲卿抬眸,聲音壓得極低:“我們在斷水澗隘口,發現了匈奴人連夜趕製的桐油沙土。”
楚祈北接話,字字精準:“那些沙土混了足量桐油,遇火不燃反結塊,堆砌的位置,恰好堵死了火攻的唯一通道。”
“火攻之計是雲姐姐昨日才在帳中敲定,知曉者唯有帳內四人,匈奴人能精準佈防,奸細就在我們眼皮底下。”
“奸細?”雲嘯的臉色瞬間沉凝如鐵,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悶響,雖未拍案,卻比雷霆震怒更顯威壓。
兵書靜靜攤在案上,他目光掃過書頁上的行軍佈陣圖,眼底翻湧著寒冽的風暴,卻未半分失態:“中軍帳藏奸,是我失察。”
他站起身,身形挺拔如松,常年征戰沉澱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,壓得帳內空氣都凝了幾分。
踱步至帳窗前,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,背影沉穩得如山嶽,唯有微微緊繃的肩線,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沈策跟隨他多年,謹小慎微。
周擎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肝膽相照。
魏延掌管斥候營,忠心耿耿……
這三人,都是他一手提拔、託付心腹的人。
可眼下洩露軍機是真,這奸細究竟是誰?
他的這份信任被辜負的寒意,比北境的寒風更刺骨。
但他終究是統領千軍的大將軍,片刻的思忖後,便已壓下所有情緒,轉過身時,眼底只剩冷靜的決斷:“你們心中可有人選?”
雲卿與楚祈北雙雙搖頭,他們也不知道奸細會是誰。
雲嘯抿著唇,沉聲道:“此事絕不能聲張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人,語氣沉穩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奸細在暗,我們在明,打草驚蛇,只會讓他銷燬證據、狗急跳牆,甚至危及全軍部署。”
“既已察覺端倪,便繼續按原計劃行事,裝作毫不知情。”雲嘯的指尖落在沙盤上的野狼谷:“我會暗中布控,帳內四人的言行舉止,皆會納入監視。”
寥寥數語,大將軍的臨危不亂與深謀遠慮,展露無遺。
雲卿指尖在茶繪的地形圖上輕輕一點,楚祈北當即會意,介面道:“大將軍,我們已有一計,可引蛇出洞,還能坐實奸細身份。”
雲卿抬眸,眼底閃過精光,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:“第一,明日議事,爹你可故意丟擲兩條假計策——明著說要調集重兵,三日後卯時從谷口正面強攻。”
“暗裡卻私下吩咐,備好引火之物,依舊瞄準隘口,這叫虛實兩分,讓奸細難辨真假。”
楚祈北緊跟著補充,指尖在地形圖的兩側山道上畫了兩個圈:“第二,我去安排暗哨,分作兩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