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爺。”
太監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皇家儀仗的威儀，驚得蕭煜一個激靈，勉強撐起身來。
“趙總管。”他揉著發疼的額角，剛要行禮，便被太監抬手攔住。
“皇上說了，北幽王是醉死在酒罈子裡，還是悔死在愧疚裡，都與朝堂無干。”
太監一字一句，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:“只是這萬里江山，不是誰家後院的賭氣玩意兒，王爺若還認自己是大曜王朝的臣子，就莫要再作踐自身，誤了國事。”
這話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蕭煜心上。
他踉蹌著站穩，臉色煞白，喉頭滾動了半晌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太監瞥了一眼狼藉的書房，搖了搖頭，離開。
腳步聲漸遠，書房裡重歸死寂。
蕭煜望著空蕩蕩的門口，緩緩蹲下身，雙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頭髮，指節泛白，眼底是無盡的悔愧與茫然。
他最在乎自己的前途的，他這是怎麼了啊？
……
歸雁堂
次日，於嬤嬤便捧著剛溫好的參茶緩步上前。
門外忽然傳來管家輕緩的腳步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的訝異：“大小姐，顧公子來了，說有萬分緊急的要事，必須當面同您說。”
雲卿握著暖爐的手微微一頓。
她晨起理事不過片刻，顧時硯竟這麼早就過來了。
“請他進來。”
話音剛落，就見顧時硯一襲月白長衫，緩步踏入廳中。
往日裡溫潤含笑的眉眼，此刻竟凝著幾分罕見的凝重。
他手中緊攥著一卷牛皮紙，進門後便徑直走到案前，將紙卷緩緩展開——竟是一張北境輿圖。
“雲卿，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打了。”顧時硯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沉肅。
一旁的於嬤嬤不由得一怔，目光飛快地掃向雲卿。
顧時硯繼續道：“聽風樓的暗探傳回訊息，朝廷撥給北境雲家軍的糧草，在離皇城百里外的漳水渡口，被太子以‘核驗軍需’的名義攔下，已經足足扣了半月有餘了。”
轟——
這話像一道驚雷，在雲卿耳邊炸開。
前世雲家覆滅的根由，正是北境糧草斷絕。
爹和兄長率領雲家軍苦苦支撐，最終卻落得個“貽誤戰機”的罪名，被太子先斬後奏一道假聖旨賜死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他身邊，指尖撫上輿圖上標註著“雲家軍駐地”的位置，指腹因用力而微微發顫，眼底瞬間漫上一層刺骨的寒意：“太子扣下糧草，意欲何為？”
“借刀殺人。”顧時硯望著她驟然慘白的臉色，不得不直言不諱。
“雲家軍是鎮國公一手調教的精銳，只忠於皇室而非太子，且手握北境兵權，早已是他奪嫡路上的眼中釘——此次扣糧，既是除心腹大患，也是為了吞併北境兵權。”
事關她的父兄，他必須要讓她知道此事的全貌。
修長的手指點在輿圖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山寨：“糧草現在被藏在黑風寨，那是太子豢養私兵的據點。”
“他算準了雲家軍斷糧後軍心渙散，又暗中勾結了匈奴的小股騎兵，打算等兩軍交戰之際，再將‘通敵’的罪名扣在雲家頭上，一舉剷除雲家軍這個心腹大患。”
字字誅心，句句都戳中了前世的痛處。
雲卿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。
就在這時，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，帶著凜冽的寒氣。
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驚得連聲調都高了幾分：“大小姐！靖安侯……靖安侯來了！”
話音未落，夜冥淵一身玄色勁裝，大步踏了進來，玄袍上還沾著郊外的露水。
他目光掃過案上的輿圖，與顧時硯對視一眼，無需多言，便已明瞭對方來意。
他徑直走到雲卿面前，沉聲道：“北境糧草被太子扣押在黑風寨，我已調遣京郊大營的三千精銳，連夜佈防在寨外三十里處。”
夜冥淵的聲音擲地有聲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雲卿，這糧草關乎北境安危，這糧草，我們必須搶回來！”
雲卿看著眼前的兩人。
一個手握遍佈天下的情報網，將太子的陰謀查得一清二楚。
一個執掌京郊兵權，早已為她備好了破局的利刃。
前世她孤立無援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雲家滿門傾覆。
今生，竟有兩人與她並肩而立，為她撐起一片天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拂過輿圖上的黑風寨，眼底閃過一抹凌厲的光：“黑風寨易守難攻，硬闖只會打草驚蛇，太子想借刀殺人，那我們便將計就計……”
她抬眸看向兩人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既要奪回糧草，也要讓太子的狐狸尾巴，徹底露出來！”
偏廳內的燭火明明滅滅，映著案上攤開的北境輿圖，每一道線條都透著生死攸關的沉重。
夜冥淵率先開口，沉聲問道：“你想怎麼做？”
雲卿指尖落在“黑風寨”三個字上，眸色冷冽如刀：“太子要的是雲家滿門的性命，要的是北境的兵權，那我們便先順著他的意，演一出好戲。”
顧時硯聞言，眉峰微挑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：“你是想……引蛇出洞？”
“正是。”雲卿抬眸，目光落在顧時硯身上，語速沉穩:“聽風樓最擅長模仿筆跡，煩請你替我擬一封‘密信’……”
“就說雲家軍斷糧日久，主帥迫不得已，已私下與匈奴達成協議，願以三座邊城換糧草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信末，務必蓋上我爹的私印仿刻版，這封信，還要‘不小心’落在太子安插在鎮國公府的眼線手裡。”
顧時硯輕笑一聲，眼底滿是讚賞：“此計甚妙，太子正愁沒有通敵的鐵證，見了這封信，定會欣喜若狂，迫不及待地想坐實雲家的罪名。”
“屆時，他定會放鬆黑風寨的防守，甚至可能親自派人去接應匈奴，好來個人贓並獲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雲卿話音剛落，一旁沉默的夜冥淵便開口了。
玄袍上的寒氣未散，語氣卻帶著雷霆萬鈞的篤定，“他會覺得雲家已是囊中之物，黑風寨的糧草是囊中之物，北境也是囊中之物。這時候，便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