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侍立的桃紅,等的就是這個時候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俯身收拾著地上的碎片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:“側妃息怒,氣壞了身子,反倒不值當了。”
蘇綠婉狠狠瞪了她一眼,眼中的怒火仍未平息:“不值當?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那賤人耀武揚威,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?”
“奴婢不是這個意思。”桃紅垂著頭,緩緩直起身,湊近蘇綠婉耳邊,聲音越發壓低:“側妃,今日離宮時,奴婢偶遇戶部侍郎家的王夫人,她同奴婢說的幾句話,奴婢覺得甚是有理。”
“王夫人?她能說甚麼?”蘇綠婉冷哼一聲,語氣裡滿是不屑,卻還是忍不住側耳聽著。
桃紅便將王夫人的話,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:“王夫人說,‘雲大小姐今日在宮宴上,倒是出盡了風頭,可這畢竟是皇家宮宴,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賢貴之人,礙著皇上的面子,自然不會多說甚麼。’”
她頓了頓,見蘇綠婉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,又接著道:“王夫人還說,‘女子無才便是德,何況是個已經被王府厭棄的婦道人家,這般在眾人面前賣弄才學,傳出去,怕不是甚麼好名聲。’”
“賣弄才學……”蘇綠婉喃喃自語,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,眼中的怨毒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算計。
她猛地一拍手掌,尖利的笑聲刺破殿內的沉寂:“好!好一個賣弄才學!好一個王府厭棄的婦道人家!說得好!”
桃紅見狀,連忙趁熱打鐵:“側妃聰慧,定能明白其中的門道。”
“門道?自然是有的!”
蘇綠婉眼中閃過一抹陰鷙,她快步走到梳妝檯前,抓起一面銅鏡,看著鏡中自己雖帶怒容卻依舊美豔的臉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雲卿不是愛出風頭嗎?不是愛賣弄才學嗎?我便給她這個機會!”
她轉過身,死死盯著桃紅,聲音裡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狠厲:“聽著!我要以北幽王府掌事主母的名義,宴請京中所有誥命夫人,就在三日後,在這王府的沁芳園設宴!”
桃紅先是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:“側妃英明!這誥命夫人的圈子,最是講究規矩體面,最恨的便是女子恃才傲物,不守本分!”
“沒錯!”蘇綠婉冷笑連連:“到時候,我便當著所有誥命夫人的面,‘誇讚’雲卿的才學,再‘無意’間提起她在宮宴上如何搶盡風頭,如何讓一眾皇子大臣自愧不如。”
她走到窗邊,望著王府外的方向,彷彿已經看到了雲卿身敗名裂的模樣:“那些誥命夫人,哪個不是守著三從四德過了一輩子?她們定會私下議論,定會覺得雲卿這般行徑,是失了女子的本分,是恃才傲物,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到時候,流言一傳十,十傳百,雲卿就算得了皇上的讚賞又如何?還不是要落得個‘有才無德’的罵名!”
蘇綠婉越說越興奮,她緊緊攥住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:“我不僅要藉著這些誥命夫人的口,挽回我在王府的顏面,還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雲卿,不過是個不守婦道、恃才傲物的廢妃!”
她的笑聲越發尖利,迴盪在空曠的漪瀾殿內,聽得桃紅一陣心驚肉跳。
窗外,天色漸暗,一場針對雲卿的陰謀,正在漪瀾殿內悄然醞釀。
……
冷泉殿!
而此時的寢殿內,雲卿正坐在書案前,看著手中的兵書,指尖摩挲著書頁邊緣。
蘇綠婉吃了宮宴的虧,心胸狹隘,定然不會善罷甘休,只是她沒想到,對方竟會選在後宅婦人的宴席上動手腳,想用流言蜚語毀掉她的名聲。
請柬送到冷泉殿時,於嬤嬤捧著那燙金的帖子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王妃,這分明是蘇綠婉設的鴻門宴,您還是別去了。”
“為何不去?”雲卿正臨窗謄抄兵書,筆尖一頓,落下一個力透紙背的“戍”字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。
“她設局,我便破局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我雲卿從來都不是膽小怕事之人。”
於嬤嬤還想再勸,卻見雲卿已經擱下筆,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衣袍,眼底滿是篤定。
……
沁芳園。
薰香嫋嫋,上好的龍涎香混著桃花的甜香,瀰漫在每一寸角落。
琉璃盞盛著琥珀色的果酒,在日光下映得滿室流光。
蘇綠婉一身石榴紅蹙金繡裙,鬢邊簪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,襯得她面若桃花,端坐在主位上,笑得溫婉又得體,舉手投足間,竟是一派當家主母的氣度。
兩側的客座上,坐著京中一眾誥命夫人,不是尚書家的主母,便是將軍府的內眷。
個個衣著華貴,珠翠環繞,言談間皆是後宅裡的家長裡短,笑聲晏晏,好不熱鬧。
就在滿室笑語鼎沸時,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不疾不徐,卻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喧囂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雲卿一襲月白暗紋素袍,未施粉黛,青絲僅用一根羊脂玉簪鬆鬆綰起,緩步走了進來。
她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清冽如泉,明明是最簡單的裝扮,卻硬生生壓過了滿室的珠光寶氣,叫人移不開眼。
“喲,這不是北幽王王妃嗎?”戶部侍郎夫人——也就是那日提點桃紅的王夫人,率先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,目光卻在雲卿身上掃來掃去,又帶著幾分挑剔:“王妃今日怎的這般素淨?莫不是瞧不上我們這些俗人,懶得打扮?”
這話一出,滿室的笑聲都淡了幾分,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雲卿身上,或探究,或不屑,或等著看笑話。
蘇綠婉連忙起身,親自迎了上去,指尖輕輕想去拉雲卿的衣袖,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與期盼:“姐姐可算來了,妹妹等你許久了,就怕你嫌這沁芳園簡陋,不肯賞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