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卿淡淡頷首,身形微側,不動聲色避開她的觸碰,目光掠過滿室或探究或不屑的臉,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:“瑣事纏身,來遲了,還望諸位夫人海涵。”
蘇綠婉見狀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,卻故作嗔怪道:“姐姐心懷家國,怎會瞧不上我們?只是姐姐如今忙著推行戍邊策,怕是真沒心思應付這些後宅瑣事,畢竟朝堂大事可比我們這家長裡短重要多了。”
她這話看似維護,實則暗指雲卿自視甚高、輕視後宅,話音剛落,旁邊的威遠侯夫人便嗤笑一聲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條斯理道:
“王妃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,宮宴上一篇《戍邊策論》驚豔四座,連皇上都讚不絕口,哪裡還看得上我們這後院的閒宴?說起來,女子家這般拋頭露面談論軍務,傳出去,怕是要被人說‘不守本分’呢。”
“就是說啊。”另一位與蘇家交好的夫人立刻附和,眼神瞟向蘇綠婉,話卻是說給雲卿聽的:“綠婉妹妹性子軟,素來敬重王妃,可有些人啊,一朝得勢,便忘了自己的本分,連府裡的姐妹都不放在眼裡了。”
這話明晃晃地偏幫蘇綠婉,暗裡卻在指責雲卿恃寵而驕、目無下塵。
有幾個與鎮國公府沾親帶故的夫人想開口替雲卿辯解,卻被蘇綠婉一個眼波輕輕攔住。
她微微垂眸,指尖絞著繡帕,一副“我沒事,別為我爭執”的委屈模樣,反倒更襯得雲卿盛氣凌人、不近人情。
蘇綠婉柔聲細語地將雲卿引到客座上,提起酒壺便要為她斟酒,眉眼彎彎,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:“姐姐快坐,嚐嚐妹妹親手釀的桃花釀,最是清甜,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雲卿垂眸看著那盞遞過來的酒,淡淡道:“不必了,我不善飲酒。”
一句話,拒得乾脆又疏離,不留半點餘地。
蘇綠婉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瞬間蒙上一層水霧,飛快地低下頭,聲音細若蚊蚋,卻剛好能讓周遭幾位夫人聽清:“是……是妹妹的桃花釀不合姐姐心意了……也是,姐姐如今喝的都是御賜瓊漿,自然瞧不上我這粗陋的手工釀品。”
她說著,指尖越發用力地絞著帕子,肩膀微微耷拉著,活脫脫一副被人嫌棄、滿心委屈的小媳婦模樣。
“嗨呀,王妃這就不對了!”戶部侍郎夫人當即拍了下桌子,語氣尖利了幾分,替蘇綠婉打抱不平:“綠婉妹妹一片心意,你怎麼能這麼不給面子?”
威遠侯夫人也跟著接話,意有所指:“同為王爺的人,抬頭不見低頭見,王妃何苦這般咄咄逼人?”
蘇綠婉聞言,連忙抬手用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,哽咽著打斷她們:“姐姐們別說了……千萬別怪王妃姐姐……”
她抬起泛紅的眼眶,看向雲卿,語氣卑微又委屈:“王妃姐姐生氣,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,惹姐姐生氣了。”
“妹妹不敢有怨言,只盼著姐姐能消氣,別再為了我,鬧得王爺煩心,壞了王府的和氣。”
這話一出,更是坐實了雲卿“仗勢欺人、蠻不講理”的名頭。
滿室夫人看向雲卿的目光,頓時多了幾分鄙夷與不滿。
而云卿卻彷彿沒聽見一般,自顧自地端起桌上的清茶,淺啜一口,眉眼平靜無波,半點不見慌亂。
蘇綠婉垂著眼,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與陰狠,轉而又笑著給各位夫人斟酒、佈菜,一副寬宏大量、委屈求全的模樣,越發引得眾人對雲卿的不滿。
酒過三巡,滿室夫人都有了幾分醉意,說話也越發肆無忌憚,句句不離雲卿“恃才傲物”“目無尊卑”。
蘇綠婉見火候已到,放下酒壺,身子微微一晃,臉頰泛著酒後的紅暈,眼眶卻紅得越發厲害。
她緩緩站起身,對著滿室夫人盈盈一拜,肩膀輕輕顫抖著,泫然欲泣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滿室低語:
“各位姐姐,我入王府以來一直安分守己,事事以王妃姐姐為先,從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……可王妃姐姐近日得了皇上讚賞,便越發不將我放在眼裡,時常對我冷言冷語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,雲卿便放下茶杯,一聲冷笑劃破滿室的沉寂,清泠的聲音帶著幾分譏誚:“蘇側妃這話,怕是言過其實了。”
滿室譁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雲卿抬眸,目光清亮,掃過眾人,緩緩開口:“我近日忙於謄抄兵書,應皇上之命完善《戍邊策論》,連冷泉殿的門都少出,與側妃碰面都屈指可數,何來冷言冷語之說?”
這話一出,滿室頓時安靜了幾分。
戶部侍郎夫人卻不肯罷休,立刻拔高了聲音反駁:“蘇妹妹這般柔弱,定不會說謊!聽聞那日宮宴,王妃還當眾頂撞王爺,實在是跋扈!”
“頂撞?跋扈?”雲卿挑眉,從袖中取出春秋與夏冬早已蒐羅到車轅碎片,望桌子上一丟:“各位夫人請看,這是那日蘇側妃說我縱馬衝撞她馬車時,我取下的碎片。”
“劃痕整齊銳利,分明是利器所致,絕非馬蹄造成。”
“當日宮宴,我本想當眾質問,卻因探討兵策之事耽擱,今日正好,當著各位的面,問問蘇側妃,這劃痕是怎麼來的?”
誥命夫人們圍了上來,看著碎片上的劃痕,議論紛紛。
“這確實像人為割的啊。”
“難道真是蘇側妃故意設計?”
蘇綠婉臉色慘白,慌亂辯解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許是有人陷害我!”
“陷害?”雲卿步步緊逼:“誰會陷害你?又為何要陷害你?”
蘇綠婉被問得啞口無言,竟惱羞成怒,指著雲卿尖叫:“你血口噴人!定是你為了報復,故意偽造的碎片!來人啊,把這毒婦拿下。”
她身後的幾個心腹丫鬟早已得了吩咐,聞言立刻凶神惡煞地撲上來,竟是要對雲卿動手。
於嬤嬤連忙擋在雲卿身前,厲聲呵斥:“大膽!王妃豈是你們這些賤婢能碰的?”